自从上次雨夜的争吵过后,徐有渔已经一年没有见过李珞了。
她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当初刚毕业那会儿的状态。
每天熬夜码字,凌晨三四点才睡觉,第二天中午勉强爬起来,给自己点个外卖。
吃完饭就继续睡,也不知道下午几点会醒。
起床之后,就坐到电脑前打打游戏,累了就躺沙发上看看小说,刷刷视频,偶尔打开客厅的投屏看个电影。
等到晚上八九点,吃个晚饭,再睡个觉,凌晨醒来的时候就开始码字。
这和当初刚毕业时的生活并无什么不同。
但当时的徐有渔还能在这样的生活里自得其乐,每天过得很愉快,也不会觉得一个人有什么孤独寂寞。
可如今她却有些麻木了。
起床点外卖的时候,她就想起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某人每天都会来她家做饭。
下午起床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书桌,就会想起当初某人会抱着他的笔记本,坐在旁边安静的码字。
刷手机的时候看到各处景点的视频,便不免回想起曾经和某人一同旅行的美好时光。
每当想到这些,徐有渔便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该死的混蛋,在自己的人生中印刻下了太多痕迹,以至于她根本没法再享受独处的快乐。
可事到如今,那个人却就这样走远了。
现在徐有渔和那个家伙的联系,仅剩下每个月月初的时候,自己的微信或者支付宝会收到的一笔转账。
这个转账数额有少有多。
少的时候只有几百块钱,多的时候上万。
是李珞一直在给她还钱。
基于每个月还款的数额,徐有渔甚至能大致猜出这家伙这个月过得怎么样。
但两个人就像是在赌气,谁都没有再去找谁。
可当徐有渔再次完本一本书,有了大把空闲时间之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但她没有给李珞发消息,只是在某天下午醒来后,心血来潮的换了一身衣服,随后便走出家门。
她没有选择打车,摸出手机查看了一下地图后,便在银泰城上了地铁,乘坐两站后,就抵达了锦程小区附近。
从一座天桥底下的斑马线穿过,徐有渔站在熟悉的小区门口,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摸索到了李珞家楼下。
她的心跳有些加速,感觉手臂也有些发麻。
一想到时隔一年多的时间没见,今天即将见到他,徐有渔便不免内心情绪起伏,有些按耐不住冲动。
可当她真的爬着楼梯来到401室的门口时,她却犹豫了。
站在门口抬起右手,犹豫了半天,徐有渔都没能敲响李珞的家门。
她在来的路上,脑海中已经总结过了见面后要说的话,总结了无数遍。
可临到见面,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原先究竟要说些什么。
于是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徐有渔也不知道自己在李珞家门口站了多久。
直到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徐有渔才恍然回神,被吓了一跳,猛地侧身靠墙,扭头看向对门402室的方向。
下一秒,不管是徐有渔,还是从对门走出来的女生,一下子都愣在了原地。
“你是......”应禅溪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徐有渔的脸上,一时陷入回忆,旋即又立马想起来,露出恍然的表情。
而徐有渔则是皱起眉头,总觉得眼前的女孩有些眼熟,可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打声招呼。
“徐学姐。”应禅溪从对门走出来,关上门后,朝徐有渔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学、学姐?”徐有渔犹疑不定,在脑海中努力回想自己的大学学妹。
“我是应禅溪。”应禅溪双手举到脑后,将披散的长发扎成单马尾的样子,“这样你应该会熟悉一点。”
“咦?”徐有渔见她扎起辫子的样子,又听了她的名字,瞬间就回想了起来,“原来是你啊!你怎么………………”
说到这里,徐有渔抬头看向对门的402门牌,又看看应禅溪,随后扭头看向李珞家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来找李珞的?”应禅溪径直走到401室的门口,娴熟的像是回自己家一样,从花盆下面掏出一把钥匙来。
徐有渔看着她就这样打开李珞家的大门,脸色一时恍惚,心里仿佛被狠狠挖去一块,疼痛的无法呼吸。
“他今天不在家,出去找朋友吃饭了。”应禅溪走进401室的家门,扭头朝徐有渔说道,“进来吧。”
说罢,应禅溪换上了那双粉红色的小拖鞋,又给徐有渔拿了一双客人穿的拖鞋出来,递到徐有渔面前。
徐有渔看着应禅溪脚下的那双拖鞋,久久无法言语。
“......这双拖鞋是你的?”
“对啊。”应禅溪点点头,“我从小就穿这双。”
“这样啊………………”徐有渔没有往里走,只是定睛看着应禅溪,随后问道,“前几年的时候,你在朋友圈发过李珞的小说,是吗?”
“嗯......好像是有这回事儿。”
“你们从小就是邻居了啊?”
“嗯,在老家也是邻居。”
“我知道了。”徐有渔没有进门,将目光从应禅溪的脸上挪开,摇头说道,“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再见。
“不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吗?”
“不必了。”徐有渔转身朝楼下走去。
“李珞欠了你很多钱。”应禅溪突然说道,“我可以替他还。”
“不需要。”徐有渔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回,她的眼神带着冷意,有些吓人,“我从来没让他还过钱。
“哦。
"
之后几年时间,徐有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只是不断重复写书,完结,然后再开新书的循环。
期间因为长期久坐和熬夜的缘故,进过几次医院,但都没什么大碍。
新书成绩也一如既往的稳定,存款很快就突破了两千万,以她的消费水平,后半辈子基本可以衣食无忧了。
家里催了几次相亲,被她绝食一次送进医院后,老妈就没再敢提过这话。
反而是偶尔还会聊起李珞的事情,试探徐有渔的态度,觉得李珞那条件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只有徐有渔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
人家早就两家人成一家人了,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插足的余地?!
她的余生也就这样罢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有吃有喝,不缺钱花,想干嘛就干嘛。
等这次新书写完,就买个房车全国旅游好了。
徐有渔心里这样宽慰自己,给自己树立一个有些盼头的目标,才算是从那种孤独的氛围中挣脱出来。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某个久违的头像跳动起来,标注出了一个鲜明的红色提示。
【李珞】:在吗?
这一刻,徐有渔的心脏狠狠的跳动了一下。
【徐有渔】:不在。
【李珞】: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能见一面吗?
【徐有渔】:地方。
【李珞】:就银泰城吧,老地方。
【徐有渔】:时间。
【李珞】:今天傍晚六点?
【徐有渔】:好。
傍晚六点,下雨了。
徐有渔撑着伞一路走到银泰城,来到四楼后,便找到了一家名为“稻香炊烟”的饭店门口。
这是他俩第一次在银泰城约会时吃饭的地方,是后来约会吃饭次数最多的地方,也是李珞口中的那个无需明说的老地方。
她走进饭店,就看见李珞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座位。
也不知怎么的,她的心情异常平静,就这样径直来到李珞面前坐下。
“你还是那么漂亮啊。”李珞看着徐有渔依旧妩媚动人的脸蛋,略显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老了。”徐有渔面无表情的将包包放到一边,和李珞一同扫码点餐。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说话,但点的却都是对方喜欢吃的菜。
直到饭过中场,李珞才停下碗筷,轻声朝徐有渔说道:“我妈生病了。”
“严重吗?”
“很严重。”
“缺钱?”徐有渔低低的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
只是一想到多年未见,再见就是借钱的戏码,便不由得想要嘲笑自己刚出发时内心的悸动。
“嗯,缺钱。”李珞低下头,“抱歉,这么突然的找到你。”
“没关系。”徐有渔摇摇头,“要借多少?”
“五万......或者三万也行......”李珞开口说到一半,又改了个数字。
徐有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后,李珞便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
打开来一看,银行卡上已经显示进账了八万元整。
“这………………”李珞心里狠狠一跳,“太、太多了......”
“不多,你够用就行。”
“我怕我一时半会儿没法还你。”
“不着急。”徐有渔摇头,“继续吃饭吧。”
半小时后,两个人吃完饭,但谁都没有主动说要离开,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直到徐有渔再次开口,她看向对面的李珞,随口问道:“你老婆不是挺有钱,怎么还要借钱呢?”
“啊?”李珞听到这话,一脸懵逼,“什么老婆?”
“就那个......”徐有渔刚说出口,又立马反应过来,睁大眼睛追问道,“你没结婚?!”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结婚了吧?”
徐有渔:“…………”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李珞脸色古怪,心想徐有渔是什么时候听说自己结婚的假消息的。
而徐有渔则是在脑海中疯狂回忆当初和应禅溪在楼道见面的场景,然后她才意识到,貌似是自己误会了。
“阿姨治病还需要多少钱?”徐有渔猛地抬头,看向李珞问道。
“啊?暂时用不上更多钱了。”李珞连忙说道,“八万已经很多了。”
“还差多少?”
“真不用。”
“我再转你二十万。”
“不行!”李珞连忙起身摁住她要去掏手机的手,“真的用不上!要是后续真缺钱的话,我肯定会再找你的!绝对不跟你客气!”
徐有渔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有些上头的情绪才逐渐缓和下来。
她看着李珞憔悴的脸,张了张嘴,有些话堵在胸口,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两人最后在银泰城的门口分别。
徐有渔站在那里,看着李珞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脏却像是活了过来,如擂鼓般砰砰直跳。
不论如何,这辈子还很漫长,一切都不算太晚。
这之后,两人又恢复了联系。
只是依旧没有再见面。
李珞现在非常忙碌,只想着如何赚更多的钱。
徐有偶尔在微信上关心两句,了解一下林秀红的病情进展。
但过了一阵子后,徐有渔实在没忍住,终究还是又去了一次锦程小区。
重新来到401室的门口,这一回,门是开着的。
“这算是老房子了,但当初亚运会期间翻新过一次,外墙还增加了电梯。”陌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这里的房价比周边其他新小区都要低一些,而且这家业主急着出手用钱,所以价钱还可以再谈。”
“嗯,我再考虑考虑吧,今天就先这样,后面再联系?”
“好的好的,您随时联系我!”
一个西装革履的房产中介领着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把门给关上。
徐有渔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胸口一阵抽痛。
当中介和中年男人乘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徐有渔才反应过来,立马疯了一般跑下楼去,总算在小区门口拦住了那个中介。
“您有什么事吗?”中介奇怪问道。
“刚才你带人看的那套房,在出售?”徐有渔问道。
“对啊。”中介点点头,突然嗅到了商机,眼睛一亮便介绍起来,“您对那套房子感兴趣?这房子周边配套………………”
“我要了。”
“啊?”
“我说,这套房子我要了。”
“啊?!”
花了一百多万,徐有渔全款买下了这套房子。
她没跟李珞说,因为她清楚,以李珞的性格,绝对不会同意她做这种事情。
在这之后,她便一直关心林秀红的病情,询问手术的时间。
在林秀红顺利完成手术后,又关心她的术后恢复。
直到时间来到十二月份,徐有渔从李珞口中得知,林秀红大概月底就能顺利出院。
于是在19号的时候,徐有渔便给他发消息。
【徐有渔】:21号那天有空吗?
【李珞】:应该有吧。
【徐有渔】:那你出来,我们约一顿。
【李珞】:行,去哪里?
【徐有渔】:等到了那天再告诉你。
【李珞】:还卖关子啊。
【徐有渔】:反正你别多问,到时候跟我走就好。
【李珞】:都听你安排。
12月20号,徐有渔从珠宝店里走出来,将钻戒盒连同一本房产证小心翼翼的放好。
晚上,她给李珞发消息。
【徐有渔】:在干嘛?
没回。
她有些奇怪,又发了一连串的消息,但李珞一直没回复。
徐有渔也没多想,因为李珞晚上要摆摊,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可能就是单纯没看到消息吧。
于是徐有渔捧着手机躺在床上等着,另一只手还捏着钻戒盒,一直等到迷迷糊糊睡着,又猛地惊醒,才再次看向手机。
李珞依旧没回她消息,但她却发现李珞好像发了个朋友圈。
徐有奇怪的点开朋友圈,看向上面最新发布的内容。
【讣告】
【我儿李珞,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出生,二零三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去世,享年三十五岁】
【李珞他幼时顽皮,学业不佳,但长大后懂事可靠,也有自己的一番事业,我和他母亲都为他感到骄傲】
【去年妻子重病,家中缺钱,借遍亲朋好友,李珞为提供母亲的医疗费用,长期维持两三份工作】
【长期熬夜,饮食不佳,过度劳累,终究积劳成疾,因急性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去世】
【我与妻子悲痛之余,写下这份讣告,以此通知各位,若有意参与我儿悼念,还请联系187****3083]
【因消息繁多,恐有遗漏,若未能及时回复,还请见谅】
【我儿生前如有相关债务未能还清,也请一同联系告知,我与妻子一并承担】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对我儿的关怀与纪念,愿他在另一个世界得享安宁,也望生者珍重】
徐有渔看着这篇讣告,不知何时,手机与钻戒盒跌落床面,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脑袋遏制不住的低垂下来,喉咙发出怪声,而后无法言语,久久失声。
如同碎掉的月光,撒了一地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