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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说 -> 历史军事 -> 晋庭汉裔

第一百一十四章 北上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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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长女完婚之时,刘羡到底还是听从了李秀的建议,已休养了接近小半年时光。

既然刘羡在义安闲不下去,曹尚柔便建议他暂时离开朝堂,到下游的巴陵休养。那里既有洞庭湖之浩瀚,亦有霖雾山之疏阔,还有银鱼...

鼓声如雷,震得昆明池冰面嗡嗡作响,薄冰之下暗流翻涌,仿佛整座湖都在应和这股沉郁而炽烈的战意。贾疋策马当先,铁甲覆身,兜鍪上缨穗在朔风中猎猎如旗,他未披大氅,只着玄色锦袍内衬明光铠,肩甲边缘霜花凝结,却压不住眼中那束灼灼燃烧的火——不是为功名,不是为爵禄,是为建兴三年冬,长安西市刑场那一排被缚于木桩之上、喉间血未冷透的旧部;是为永嘉五年洛阳陷落时,被石勒屠戮于洛水之滨、尸骸堆积如山却无人收殓的同袍;更是为当年随阎鼎守关中时,被赵军围困于杜陵,粮尽援绝,煮弩弦食马粪而终至全军覆没的三千安汉子弟。那场败仗之后,他独坐残垒三日,以刀刻石,记下七百二十三个名字,至今仍藏于贴身革囊之中。

鼓声第三通起,公孙躬率左翼三千骑已踏雪突进。马蹄翻飞,铁蹄碾碎薄冰,溅起细碎银屑,在日光下如星雨迸射。汉军骑士皆执长槊,槊杆裹麻布以防滑脱,槊尖寒光凛冽,锋刃映着天光,竟似有万点寒星自地而生,直扑赵军右翼末梢。赵军阵列森然不动,但贾疋看得分明——那右翼末端,一杆绣着青狼纹的赤旗微微晃动,旗下士卒虽甲胄齐整,脚步却稍滞半分,显是初临大敌,心气未足。

“就是此处!”贾疋低喝一声,手中长槊猛然前指。他身后两千精骑随即催马,不疾不徐,踏着鼓点节律,稳稳压住左翼第二波冲击节奏。而右翼千骑则悄然斜移,如黑云压境,缓缓向赵军中军与右翼衔接处游弋,看似虚张声势,实则牵制其调度空间。

赵军右翼将官显然早得严令,见汉骑来势汹汹,竟不退反进,号角呜咽声起,阵中忽有十数辆辒车自后阵推至前沿。车上非弓非弩,而是十余具丈余长的铜管状物,管口朝天,外壁铸有蟠螭纹,管身两侧悬垂粗麻绳索,由数十名赤膊壮士攥紧。此乃刘聪新设“霹雳营”所用“震天雷筒”,取火药填入竹筒再封泥,以引线燃之,炸裂时声若惊雷,硝烟弥漫,可乱敌阵脚、惊战马。此物尚未用于实战,今日却是首度亮相。

公孙躬所部距赵军阵前三百步,忽闻一声尖锐哨响,赵军阵前腾起十余团灰白浓烟,随即轰然爆裂!震耳欲聋之声撕裂长空,大地震颤,昆明池冰面应声迸开数道蛛网裂痕,近处汉军战马嘶鸣人立,数骑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硝烟呛鼻,硫磺气息弥漫如雾,马匹受惊狂奔,阵型微乱。

贾疋面色不变,反将长槊高举,厉声道:“雷霆虽烈,岂能摧山?传令——变雁行,凿!”

鼓点骤变,急促如暴雨敲缶。公孙躬当即挥旗,三千骑倏然散开,由密集锥形转为两翼斜展的雁翅阵,左右各千五百骑如巨鸟展翼,中间千骑则凝为锋矢尖端,不顾硝烟迷目,直刺赵军右翼青狼旗所在!赵军阵中果然慌乱,青狼旗下将士仓促持盾前抵,却见汉骑竟不减速,反在百步之内齐齐掷出臂盾——非攻敌,而是砸向己方阵前地面!盾牌砸落,激起雪尘漫天,遮蔽视线,更掩去震天雷筒再度装填的间隙。

就在这雪尘翻涌、视线昏蒙之际,汉骑已冲至五十步!公孙躬亲擎赤旗,率先撞入敌阵。长槊横扫,两名赵军盾手胸甲凹陷,口喷鲜血倒飞而出;身后骑士紧随其后,铁蹄踏碎冻土,槊尖挑、劈、刺、绞,如庖丁解牛般切入赵军阵隙。赵军虽甲坚兵利,然久居深宫养锐,未经血战,一旦被破开第一道口子,便如堤溃蚁穴,防线顿现涟漪状波动。

右翼末梢,青狼旗摇晃三度,终于歪斜倾倒。

贾疋瞳孔一缩,即刻扬鞭:“中军出击!”身后四千骑如决堤洪流,轰然卷出!他本人却不随大队冲锋,反勒马回望昆明池畔——周玘所率万余步军早已结成八阵图,拒马横列,长枪如林,盾墙层层叠叠,静默如铁山。而更远处,龙首原上,虚除伊予所率胡军正列阵观望,七万之众旌旗蔽野,却无一人越界半步,果如贾疋所料,只作威慑之姿。

“好!虚除氏守信。”贾疋心中稍定,复又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长安城楼——黄麾盖下,刘聪身影依旧挺立,但贾疋分明看见,天子右手缓缓抬起,似欲抚额,又似在压抑某种情绪。

赵军中军果然动了。

并非全军压上,而是自中军阵中分出五千骑,黑甲红缨,甲胄锃亮如镜,马鞍俱裹铁皮,鞍鞯下悬三枚铜铃,马蹄未至,铃声已如潮水般涌来。此乃辅汉十六营中最为精锐的“玄甲虎贲”,专司护驾突击,平素只听刘聪一人号令。为首一将,年约三十许,面如刀削,眉骨高耸,胯下乌骓神骏异常,鞍前悬一柄三尺短戟,戟尖暗红,不知饮过多少敌血。此人正是刘聪嫡次子刘义真,现任辅汉营都督,素有“小天王”之称。

玄甲虎贲未直扑汉骑,反斜插向周玘步军右翼——意图极其明显:逼汉军步骑分离,使贾疋所部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周玘岂能不察?他立于高台之上,手持令旗,须发皆白却声如洪钟:“盾手蹲踞!长枪平端!弓弩手——三段轮射,不得停息!”话音未落,汉军阵中箭雨腾空而起,密如飞蝗,直扑玄甲虎贲前锋。赵军骑士举盾格挡,箭镞撞上铁盾,叮当作响,火星四溅,然仍有数十人中箭坠马。可玄甲虎贲竟不减速,盾阵稍乱即合,马速不减反增,转瞬已至步军阵前三十步!

“轰!”一声巨响,赵军前锋撞上汉军拒马!木屑纷飞,拒马崩断三架,然而汉军盾墙纹丝未动,长枪自盾隙刺出,如毒蛇吐信,精准扎入战马脖颈、骑士腋下。鲜血喷溅,战马悲鸣倒地,骑士滚落雪地,尚未起身,已被后排长枪攒刺成蜂窝。

刘义真见状,怒吼一声,短戟横扫,劈开两杆长枪,乌骓人立而起,前蹄踏碎一面盾牌,竟硬生生在汉军阵前撞开一道不足五尺的缺口!他身后百余精骑紧随其后,悍然突入!

“放钩镰!”周玘令旗猛挥。

汉军阵后忽有百名壮士跃出,每人手持三丈长杆,杆端系铁链钩镰,链尾缠于腰间。钩镰挥出,如群蛇狂舞,瞬间缠住突入骑士腰腿,用力一拽,十余人惨叫翻滚,被拖入阵中,顷刻间被乱枪刺死。刘义真座下乌骓亦被三柄钩镰锁住前蹄,马失前蹄,将他掀翻雪地。他翻身跃起,短戟连斩三人,正欲再进,忽觉脚踝一紧——低头看去,竟是一截断臂,五指尚死死抠入他小腿甲缝!血浸透玄甲,他咬牙拔出短戟,戟尖挑起那断臂狠狠掷向汉军阵中,怒吼:“汉狗!尔等不过借虚除胡奴之势,焉敢称王师?!”

此言如针,刺入汉军将士耳中。阵中忽有一老卒嘶声应道:“我乃河东卫氏,祖上随武皇帝伐蜀,父兄殁于永嘉乱!尔父刘渊,不过南匈奴单于帐下牧马奴,也配称天子?!”话音未落,已持矛跃出,直刺刘义真咽喉!

刘义真侧身避过,短戟反撩,老卒胸甲裂开,鲜血激射,却仍向前扑倒,双手死死箍住刘义真右臂。两人滚作一团,雪地上绽开刺目猩红。周围汉军士卒怒吼上前,赵军骑士亦亡命来援,刹那间,双方数百人在拒马残骸间肉搏血战,刀斧相斫,甲叶纷飞,断肢与雪泥混作一色,惨烈难言。

贾疋遥遥望见此景,心知周玘已稳住阵脚,而赵军右翼溃势已不可遏——青狼旗倒,溃兵如潮水般向中军挤压,反而冲乱了辅汉营阵列。他不再迟疑,长槊指向赵军中军后方:“绕击!取其帅旗!”

身后四千骑如离弦之箭,自赵军右翼缺口斜插而入,不恋战,不追杀,只沿着赵军阵型外侧疾驰,马蹄踏碎冰壳,溅起漫天碎玉,直扑长安西门!此乃奇兵,旨在动摇敌军根本——若赵军主将见汉骑逼近城门,必生疑惧,或下令撤军,或调兵回援,阵势立破!

果然,城楼上刘聪神色微变,黄麾盖下手指微屈。他身旁大司徒任凯已按捺不住:“陛下!汉军直扑城门,恐有诈!请速召玄甲营回防!”

刘聪却未答话,目光如鹰隼,死死盯住那支穿阵而过的汉骑。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传朕旨意——震天雷筒,对准龙首原!”

任凯愕然:“龙首原?那里……只有虚除胡军!”

刘聪唇角浮起一丝极淡冷笑:“虚除权渠,想做渔翁?朕偏要他做饵。”

话音未落,长安城头数十门新铸铜炮——此乃刘聪命工匠依西域图样仿制之“震雷炮”,虽尚不能及远,然轰击近处高地绰绰有余——齐齐调转炮口,对准龙首原东麓虚除胡军阵列!

贾疋心头猛然一沉,如坠冰窟。他这才明白,刘聪自始至终,真正的杀招,并非城下这支赵军,而是龙首原上的虚除氏!刘聪以虚除权渠为诱饵,诱汉军倾力进攻,待其主力深入,再以雷霆手段轰击胡军,一石二鸟:既可重创虚除氏,使其再不敢叛,又可借胡军溃散之乱,反噬汉军侧翼!

“不好!”贾疋猛抽战马,掉转马头,嘶声狂吼:“吹号!全军回援!救虚除!”

呜——呜——呜——

凄厉号角响彻昆明池上空。

然而晚了。

长安城头,震雷炮齐鸣!数十团火球挟着黑烟与烈焰,呼啸着砸向龙首原。虚除胡军阵中顿时火光冲天,惨叫声撕心裂肺。胡人本就畏火畏雷,骤遭此袭,阵型大乱,战马惊厥奔逃,人仰马翻,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虚除伊予在阵中怒吼指挥,却被一发炮弹炸塌的土坡掩埋半身,幸得亲兵拖出,已是满脸血污,左耳焦黑,耳中嗡鸣不止。

就在此刻,赵军中军阵中,一面金边玄底大纛轰然升起——正是刘聪亲帅的“天王旗”!旗杆顶端,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色铜铃,铃舌以人牙雕琢,迎风而响,声如鬼哭。

刘聪终于出手了。

他并未亲临前线,而是端坐于一辆十二马驾的金辂之上,由八名金甲力士推挽,缓缓驶出直城门,停于两军之间。金辂四周,十六名侍女捧香炉、玉帛、符箓,另有十二名童子手持朱砂笔,在空中书写“天命所归”四字。刘聪身着衮服,头戴十二旒,旒珠垂落遮面,唯见唇色殷红如血。

他抬手,轻轻一指昆明池方向。

赵军阵中,忽然响起一种奇异的吟唱——非战歌,非号角,而是数百名巫祝跪伏于地,以匈奴古语诵念《天狼祭》。歌声苍凉悠远,带着草原深处的寒风与血腥气,竟令昆明池冰面再次震颤,无数细小冰晶簌簌剥落。

贾疋浑身汗毛倒竖。他认得此术——昔年匈奴单于祭天,必以活人血饲狼神,以求战无不胜。刘聪此举,非为鼓舞士气,乃是献祭!

果然,吟唱声中,赵军后阵缓缓推出数十辆囚车。囚车之中,并非将士,而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男女老幼皆有,脖颈皆套铁圈,圈上悬铃,与天王旗顶铜铃遥相呼应。这些百姓,竟是刘聪从长安城中强征而来,充作“人牲”,以血祭天狼!

“住手!”贾疋目眦尽裂,长槊几乎握断,“刘聪!汝身为天子,竟行此禽兽之事?!”

刘聪隔着数十丈距离,缓缓抬眸。旒珠轻晃,露出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并未开口,只是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而后轻轻一挥手。

囚车旁,刽子手举起雪亮环首刀。

刀光闪过。

数十颗头颅滚落雪地,鲜血如泉喷涌,瞬间染红大片冰雪。那血竟未凝固,反而在寒风中蒸腾起淡淡血雾,缭绕于赵军阵前,与巫祝吟唱交织一处,竟似有黑气升腾,隐约凝成一头咆哮狼首之形!

赵军将士目睹此景,非但不惧,反双目赤红,齐齐捶胸怒吼,声震九霄!方才因震天雷筒而稍显颓势的士气,竟在血祭之下,暴涨至癫狂之境!

贾疋脑中轰然作响。他忽然彻悟——刘聪根本不在乎长安得失,他在乎的,是这一战能否将汉军彻底钉死在龙首原与昆明池之间,成为他“天命所归”的祭品!此战若胜,刘聪将以血洗刷过往败绩,坐实天子之威;此战若败,他亦可借虚除氏溃散之机,将祸水东引,嫁祸胡虏,反使赵汉内部更加凝聚!

“撤!”贾疋当机立断,声嘶力竭,“全军撤回龙首原!护住虚除!”

号角再变,凄厉而决绝。

汉军铁骑如潮水般退却,虽有序,却已失先机。赵军趁势掩杀,玄甲虎贲与辅汉营如两把利刃,狠狠楔入汉军退路。周玘步军且战且退,盾墙步步后移,长枪折断无数,士卒伤亡渐增。而龙首原上,虚除胡军已成惊弓之鸟,七万人如无头苍蝇般乱窜,虚除权渠本人亦被流矢所伤,倒卧于高陆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心血化作一片火海与血沼。

贾疋率残骑拼死冲至龙首原东麓,只见火光冲天,胡军辎重尽焚,尸横遍野。虚除伊予浑身浴血,抱着父亲虚除权渠的尸身,仰天恸哭,声如狼嗥。贾疋翻身下马,单膝跪于雪地,摘下兜鍪,额头触地:“贾疋无能,累及贵部……”

虚除伊予泪血混流,猛地抓起一把雪泥,狠狠抹在脸上,嘶声道:“贾君不必愧疚!我父曾言,胡人若想活命,唯有攀龙附凤!今日攀错了树,死了便死了!但——”他猛然抬头,赤红双目死死盯住贾疋,“我虚除氏还剩三万儿郎!你若肯收留,我愿为你先锋,踏平长安!若不肯,我等便自刎于此,绝不降赵!”

贾疋霍然起身,伸手扶住虚除伊予颤抖的肩膀,目光如铁:“好!从此刻起,虚除部,便是我安汉军一部!”

话音未落,昆明池方向,赵军追兵已至十里之内。而长安城头,刘聪伫立如初,黄麾盖下,嘴角笑意愈深。

此时,启明九年元旦的太阳,正缓缓沉向龙首原西端。余晖如血,泼洒在昆明池破碎的冰面上,也泼洒在龙首原焦黑的尸骸之上。那曾经象征大汉龙脉的土塬,此刻遍体鳞伤,却依然倔强地横卧于天地之间,沉默如铁。

贾疋拾起一柄沾血的胡刀,刀锋映着残阳,寒光凛冽。他转身,面向东方,面向武关方向,面向那个尚在南阳等待捷报的少年天子。风卷起他破碎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场仗,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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