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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说 -> 武侠修真 -> 十国侠影

第172章 汴京的春与长安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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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春水绿得早。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河水里的草腥味。

秦淮河畔的游船已经挂起了新鲜的花灯,红晃晃的,桨声咿呀,把春水搅出一圈一圈粼粼的波光。

可这热闹是人家的,赵光义一个人坐在天下楼二楼的雅间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天底下的春意,似乎都跟他隔着一层厚实的琉璃,瞧得见颜色,却摸不着温度。

天气一日暖似一日,街上的柳絮飞得像落雪,直往人鼻孔里钻。

赵光义手里捏着一碟浸了盐水的青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青豆很脆,带着野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一点点散开。

酒是温热的绍兴花雕,入口绵软,可落进肚里,却总觉得有些寡淡。

这三个月,天下楼算是搭起了个架子。

靠着曹观起的暗中帮忙,汴京城里的三教九流确实聚找来不少。

有开武馆的粗汉,有混迹码头的帮会头目,甚至还有几个从军中退下来的军汉。

人是越聚越多,可赵光义却一天比一天觉得疲惫。

这些人都不是他想要的人。

前些天,混迹东门码头的鱼贩子刘老四兴冲冲地跑来天下楼,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喊:“少爷!少爷!成了!”

赵光义正喝着茶,被他这一声震得耳朵嗡嗡直响。

他放下茶碗,看着刘老四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什么成了?”

“昨儿个晚上,小的盯着那兵部侍郎的马车呢!”

刘老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得意洋洋:“那马车往城南去了,李侍郎在车里放了个屁,声音大得很,小的听得清清楚楚!少爷,这绝对是机密!”

赵光义听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闭上眼,手指在太阳穴上使劲按着,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就这个?”

“啊!小的盯了半夜呢,腿都冻麻了。少爷,您看这赏钱......”

赵光义摆了摆手,示意他滚下去。

这样的人,天下楼里还有几十个。

他们笨,蠢,除了有一身子力气,打架能下狠手之外,一无是处。

让他们去打探个消息,他们能把人家的门板给拆了。

让他们去盯防朝中大臣,他们能直接跟人家的家丁打起来。

他们根本无法担得起情报工作。

赵光义犯愁,但这事,和爹说不成。

爹如今眼里只有军中的差事,一回家就拉着一张老脸,在院子里把石锁扔得呼呼直响,觉得天底下的事只要一刀砍下去就能解决。

和娘也说不成。

娘是个妇道人家,整天念叨着佛祖,求个阖家平安,瞧见他弄这些地痞流氓,便要叹气落泪。

他唯一能说的,只有他的三哥,赵九。

所以他打算去长安。

要走,就得有个由头,可他不好意思这么直接去。

自己的爹娘不要三哥这个孩子了,当年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自己眼巴巴地跑上门,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他和这位三哥平时更是没说过几句话。

但眼下已经没了别的办法,他的人脉里,数来数去,也就只剩下赵九这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出门前,他特地去东街买了很多东西。

这家铺子有年头了,门口的柜台用红木擦得锃亮。

掌柜的是个有些驼背的老头,一瞧见他,便满脸堆笑:“公子,今儿个要点什么?”

“把你们这儿的枣泥酥、玫瑰饼各包两包,用好油纸包,扎红绳。再称二两今年新下的西湖龙井,用个精致的锡罐装着。’

“得咧!”

掌柜的手脚利索,抓起竹筷,将一块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上。那枣泥的甜香气和玫瑰的清香立刻在铺子里弥漫开来。

赵光义提着大包小包,坐上了往西的马车。

一路上,春泥烂湿。

赵光义掀开车帘,看着路旁那些在水田里插秧的农人,心里一直打鼓。

等马车进了长安的东门,天色有些阴沉。

马车弯弯绕绕,拐进了一条并不算宽敞的深巷。

赵光义掀开车帘往外瞧,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他听人提起过,三哥住的地方就是几间破草房,两旁围着些烂稻草扎的院墙,下雨天连脚都没处落。

可此时,两旁破旧的稻草院墙早已不在。

赵光义看到的是巍峨的墙壁,那墙是用青砖砌成的,砌得极平整,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白石灰,高足有一丈有余,把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府门开阔,无比震撼。

赵光义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手心里有些出汗。

他提着大包小包,在门前站了半晌,才伸手扣了扣门环。

“当,当。”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罪一,他瞧着他:“找九爷?”

“是,我找三哥。”

赵光义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

“进来吧,九爷在后院呢。”

赵光义跟着罪一穿过照壁。

后院的一处避风墙根底下,赵九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些好笑地逗弄着一只红毛大公鸡。

那肥公鸡在地上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

“三哥。”

赵光义在三丈外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

他见到赵九的时候很紧张,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点心的麻绳,指甲有些发白。

但赵九表现的平易近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看着赵光义,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倒像是他天天都来似的:“光义?你怎么来了啊,大老远跑来,快进屋。”

赵九知道他的身份特殊,特地找了一个安静的房间接待他。

这房间在后院的角落里,窗外能瞧见几株刚发芽的桃花,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屋里很干净,只余下一股淡淡的松脂香。

泥炉子里的红炭烧得劈啪响,铁壶里的水滚了,吐出一股股白色的水汽。

赵光义把大包小包搁在桌上,坐下来,有些尴尬地搓着手。

“三哥,我这回......是来求你帮个忙的。”

赵光义表明来意,将自己在汴京办天下楼的难处,手底下的那些粗汉如何笨拙,自己如何夜不能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赵九给他倒了一杯水。

水是用红土烧的粗瓷碗盛着的,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但温热。

赵九听完了,笑了笑,摇了摇头:“弟弟,我虽然是无常寺的人,但是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帮不上你。我在这长安城里,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汉,还不如让我去后院喂鸡。”

赵光义没有觉得怎么样。

他其实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低了低头,手在膝盖上反复揉搓着:“三哥,我没事,我就是来拜访。你别往心里去。”

赵九看着他那张有些苍白带着几分失落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九自己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不过有个朋友很有经验,我叫她来帮你。”

片刻工夫,门帘掀开。

罪九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药草香。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棉袍,头发用一根桃木簪子挽着,显得干净利落。

一双秀眉微微蹙着,眼神冷冰冰的,像是一汪没风的寒潭。

罪九明白了来意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过一张竹椅,在炉火旁坐了。

她看着赵光义,那一双寒潭般的眼里闪过一抹老练的光芒,开始和赵光义交流天下楼的未来,为他说明了一条明路。

“你想办个收集天下情报的楼,主意是好的,可路走偏了。”

罪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你招募的那些武夫,只能打架,不能刺探。真正的眼线,不需要武艺多高,他们得是这汴京城里最不起眼的人。”

她伸出一根指头,在桌上沾着水画了个圈:“女人,在江湖上你若是手里有很多女人,那你绝对就会有很多的消息,会有更多的人为你卖命。”

“你还需要有很多的闲人,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他是天下楼的人。”

“这些人,散在这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是蛛网上的丝。”

“你需要在这汴京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安插上这样的人。不需要他们去杀人,只需要他们每天晚上回家时,把白天听到的话,看到的生面孔,记在心里,第二天早上告诉你的线人。

“而你,需要在这天下楼里,设一个专门收集信息,处理信息的机构。”

“这个机构里不养武夫,只养算账的先生。每天把这些没用的废话收集起来,比对、整理。今日某家多定了两担干柴,明日某人去了某处后门。两条废话凑在一处,就是一条铁证。

罪九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把赵光义脑子里那一团乱麻给切得清清楚楚。

赵光义听着,呼吸渐渐急促,一双手死死地扣在膝盖上。

他看着罪九,眼睛里那抹光越来越亮。

期间,赵九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喝着茶。

他注意到赵光义的野心似乎很大。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极快,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三哥,我能不能留下来跟着罪九学习?”

谈完之后,赵光义站起身来,看着赵九,有些急切地问道。

“当然可以。姑娘平时也闲着,多带个人,也算是个伴。”

赵九笑了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不过,你要不要见赵匡胤?”

赵光义愣住了,满脸的惊讶,甚至连说话都结巴了一下:“哥......哥?哥也在这里?”

“在呢,他在城外折腾呢。走,带你去瞧瞧。”赵九笑了笑。

赵光义大感意外,自己这位如日中天的二哥,放着朝廷的差事不干,怎么会跑到长安来?

而且还跟赵九在一处?

赵九带他去见赵匡胤。

出了长安城,山路有些不好走。

这开春寒冷的长安郊外,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很。

路旁的草叶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两人沿着一条陡峭的黄泥小路一直往下走,耳旁渐渐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轰响声。

走到了悬崖下,那瀑布正奔腾咆哮。

那瀑布极高,从悬崖顶上泻下来,裹着碎冰和冷雾,重重地砸在深潭里,激起漫天的水雾。

而在那咆哮的瀑布中,赵匡胤正站在一块有些发黑的青石上,练习挥剑。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冰冷刺骨的瀑布水重重地砸在他肩膀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呼——”

一剑劈出。

重剑带起一阵尖锐的剑鸣声,把瀑布那如雷般的轰响都给生生压了下去。

赵匡胤全神贯注,周身气焰爆发出来。

那淡金色的气焰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形成了一圈极其狂暴的屏障,落下来的冰水甚至没能近他的身,便被那无形的气机给吹得粉碎。

他的剑锋十分厉害。

每一次劈砍,都像是在这天地间拉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赵光义站在山崖上,手死死地抓着有些湿滑的石壁。

他看着那在瀑布底下如神人一般的哥哥,此时的赵光义居然生出了一丝敬畏。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寒意,也是他这辈子,头一次对这位同胞兄长,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畏惧。

山谷里的风,越发的大了,吹得赵光义的衣角猎猎作响。

“呼——”

瀑布底下的重剑再次递出,这一次,剑光仿佛将那漫天的水雾都给截断了。

赵光义站在崖边,只觉得脚下的青石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那在冰冷的水流中如同一尊铁塔般的赵匡胤,半晌没说出话来。

“哥他......一直都是这样练剑的?”

赵光义咽了口唾沫,嗓子眼有些发干,转过头问一旁的赵九。

赵九靠在一棵有些开裂的枯树干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干草。

他微微眯着眼,瞧着那瀑布底下的身影,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这人,脑子轴。”

赵九吐掉嘴里的干草,淡淡地说道:“我和他讲剑这东西,应该是气跟剑走,他听不懂,我就让他在这里练。”

赵光义听着,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赵匡胤那宽阔的后背上。

那里有一道刀疤,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在瀑布水的冲刷下,泛着一种有些诡异的暗红色。

那是在军中留下的伤,赵光义知道,那是当年哥为了救爹,在万军之中硬生生用后背挡下来的。

现在的二哥,手里那一柄有些发黑的重剑,每一下挥击,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霸气。

“喝————!”

瀑布底下的赵匡胤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他那古铜色的皮肉上,那一层淡金色的气焰在刹那间猛地膨胀了开来,化作了一道耀眼的金色光环。

“轰!”

重剑狠狠地劈在了那落下来的水流最粗壮的地方。

这一次,不是断水。

整条从百丈悬崖上泻下来的瀑布,在这一剑之下,竟然被一股狂暴的气机,生生地往回顶了三尺!

无数的碎冰和水珠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了一场细密,范围极广的冰雨,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十几丈的石板上。

水雾升腾,把赵匡胤的身形彻底遮掩了去。

赵光义打了个冷战。

那瀑布水本是冷的,泼在脸上像针扎,可他却觉得后背直冒汗。

他看着那块青石,只觉得那柄发黑的重剑像是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水雾渐渐散去。

赵匡胤把重剑拄在青石板上,两只粗壮的手掌按在剑柄上,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喷出一口口白色的热气。

他回过头,往山崖这边瞧了瞧。

“三哥!”

赵匡胤的声音洪亮,在这空旷的幽谷里激起一阵阵回音。

赵九拍了拍身上的落灰,直起身子:“光义从汴京来看你了。”

赵匡胤从那块湿滑的青石上一跃而下,两只光脚踩在乱石滩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也不穿衣服,就这么赤裸着上身走上前来,一把抓起搁在岸边的一块有些发黄的干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抹。

“光义!你怎么来了?”

赵匡胤走到赵光义面前,他身上刺骨的凉气和混着汗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赵光义只觉得有一堵墙横在了自己身前,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随后忙拱了拱手:“哥。我......我来长安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和三哥。”

赵匡胤看着他,这弟弟别人不了解,他还能不了解?打小就心思细密,想的比做的多。

如今大老远从汴京跑来,还跟赵九在一处,要说只是顺便看看,打死他都不信。

但他没有说破。

他拍了拍赵光义的肩膀。

那手掌宽大,长满了老茧,拍在赵光义有些单薄的肩膀上,砸得他身子微微矮了矮。

“来了就好。长安这地方,风大,水冷,可比不得汴京的富贵温柔乡。你既然来了,就多待些日子,我带你四处转转。”

赵匡胤说着,抓起地上的黑色长裤套上,又把那件粗布短衣搭在肩膀上。

“哥,你这……………”

赵光义的目光落在赵匡胤手中那柄有些发黑的重剑上。

那剑很普通,连个像样的剑鞘都没有,就用一根麻绳系着,背在赵匡胤的后背上。

“剑就是剑,砍人的物件。”

赵匡胤淡淡地说道:“练得再好,在战场上,也免不了要沾血,光义,你读的书多,应该明白,这天下,终究是要靠手里的家伙去挣的。”

赵光义听了,眼皮抖了抖。

他用的是手里的重剑,是一剑断水的绝世武艺。

而自己呢?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在这乱世之中,想要活下去,想要争一席之地,除了那张看不见摸不着的蛛网,除了那些在暗地里飞舞的情报,还能靠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找进了袖子里,指甲死死地抠着掌心。

“哥说得极是。”

赵光义笑了笑,笑容温和,甚至带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顺从:“光义明白。”

赵九抄着手,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山路上走去。

赵匡胤把重剑往后背上一背,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赵光义落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身形高大,性格迥异的兄长。

一个是无常寺里天下第一的九爷,手里却握着关中最大的地下网络。

一个是军中的猛将,手里握着能劈开瀑布的重剑。

而他赵光义。

在这开春寒冷的长安郊外,正一步一步地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朝着那漫天的大雾里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他知道,这路一旦走下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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