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夜,雨还在下,落在甜水巷瓦片上的声响,黏黏糊糊,像是一锅熬得太久,快要糊了的八宝粥。
赵光义的书房里,灯火是不大明亮的。
那盏铜兽油灯的灯芯已经烧焦了一截,结了个黑黢黢的灯花,火光便随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跳一缩,把案桌上那张有些发潮的宣纸照得黄惨惨的。
他赤着膀子,胸口上还缠着白布,上面隐隐渗着些淡红的血水。
那伤口是先前刺客留下的,倒是不深,只是有些发痒,像是有几十只蚂蚁在皮肉底下慢吞吞地爬。
赵光义手里捏着一管羊毫笔,笔尖上蘸满了浓黑的松烟墨。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中,在宣纸上勾勒着。
纸上,是一只黑色的巨龙。
那龙身子扭得古怪,爪子有九个,死死地抠着一个有些模糊的天字。
墨迹未干,在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亮,瞧着倒真像是一块刚从死人皮上剥落下来的活生生皮肉。
“嗒。”
一滴冷水顺着房梁落下来,正巧砸在墨汁未干的龙头上,把那精致的龙头涸开了一小片黑渍,像是一块烂了的疮。
赵光义把笔砚台上一搁,顺手扯过旁边一条有些发硬的干毛巾,在胸口胡乱抹了抹。
“老四。”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嗓子眼有些发干,带了点沙哑。
门帘子挑开,刘老四揣着手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是湿的,鞋底上沾满了黄泥,走起路来,在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接一个的泥印子。
“爷,您吩咐。”
老四站在门槛边,没敢往里走。
他知道赵光义这会儿脾气不大好,尤其是受了伤之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总像是藏着几根针。
赵光义用指尖在纸上点了点,那未干的墨迹登时染黑了他的指甲缝。
“拿去,让底下那些算账的,还有码头上的兄弟,人手誊写一份。”
赵光义把纸递了过去:“去汴京城里所有的澡堂子、窑子、还有那些死人堆里寻。只要瞧见身上有这戳的,不管是活的死的,都记下来。尤其是那些从常山、真定过来的沙陀兵,一个也别漏。”
老四接过纸,凑到灯前瞧了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爷,这………………怎么多出几只脚来?瞧着怪人的。”
“多出脚来,才好抓人。”
赵光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轻轻摆了摆手:“去办吧。动静小些,莫要让殿前司的人瞧见。”
“是。”老四把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转过身,踩着那一地的泥印子,快步走了出去。
门帘子落下,书房里又只剩下那盏铜兽油灯在一跳一跳地燃着。
赵光义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回里歇息。他这身子骨累得快要散了架,尤其是胸口那伤,一动便是刺拉拉地疼。
可还没等他的脚落地,窗户上的铁门突然轻轻响了一声。
赵光义的右手在刹那间按在了案桌底下的短刀柄上,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地盯着窗户。
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冷雨夹着泥土的腥气刺溜一下钻了进来,吹得那盏油灯险些熄了。
接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极轻巧地翻了进来。
他落地时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脚底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随手又把窗户给合上了,铁门轻轻落槽,严丝合缝。
来人穿了一身黑色的殿前司甲胄,头盔拿在手里,露出一张有些发青,带了风沙刻痕的脸。
赵十三。
“哥。”
赵光义松开了按着短刀的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这大半夜的......”
赵十三把头盔往案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器撞击声。
他身上的甲胄还在往下淌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泛着一层冷森森的光。
“你被刺的消息,殿前司半个时辰前就收到了。’
赵十三走上前,打量了赵光义胸口的白布一眼,眉头微微皱着:“伤得如何?”
“死不了。”
赵光义自个儿去井台边打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用手背擦着嘴:“那些人是冲着命来的,刀口喂了毒,若非三哥给的骨针保命,这会儿你只能去义庄给我收尸了。”
赵十三没说话,他走到案桌旁,瞧见了废纸篓里揉成一团的那张宣纸。
他弯下腰,将那张纸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平。
虽然被墨水涸湿了大半,但那九爪巨龙的图案还是清晰可见。
“这就是那死士身上的东西?”
赵十三问,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说不出的光芒。
“嗯。”
赵光义坐回了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柄折扇,有一下一下地在掌心敲着:“哥你见多识广,在殿前司当差这么多年,可曾瞧见过这种戳?”
赵十三拿着纸,凑到油灯跟前,反反复复地看了很久。
灯火照在他有些发青的脸上,把那些细小的伤疤照得像是一条条干瘪的虫子。
“没有。”
赵十三摇了摇头,把纸重新搁回了桌上:“这天底下的军旅、江湖帮派,刺青的不少。河东的沙陀兵喜欢在肩膀上刺狼头,关内的汉军喜欢刺些字,可刺这九爪龙的......当真是闻所未闻。龙乃天子之物,九爪更是犯了天忌。
这戳要是露出去,莫说是九族,便是十族都不够杀的。”
赵光义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十三的脸。
“十三哥,你说......这会不会和九天有关?”
赵十三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潮湿的屋里显得有些空洞,带了几分江湖人特有的冷硬。
“九天?”
赵十三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干叶,撕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嚼着,有些辛辣的苦烟味登时在屋里散了开来:“九天做事,从来不留痕迹。曹观起那个人,做事就像是秋天落下来的叶子,风一吹,地上的影子都没
了。他若是想用人,用完了便杀了,连骨头都烧成灰扬进运河里,怎么会想出在自己身上盖戳这么蠢的办法?生怕朝廷找不着线索么?”
赵光义皱了皱眉:“可若不是九天,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自己身上刺这天子之物?这分明是把造反的招牌挂在了脑门上。”
“想造反的人多了去了。”
赵十三吐出一口带了些绿色的烟汁,正巧落在地上那一滩烂泥里,“安重荣在成德军,天天指着皇上的鼻子骂,说石敬瑭是契丹人的走狗。河东的刘知远,手握重兵,冷眼瞧着汴京,也是个不安分的主。这天下,早就烂成了
一锅粥。谁身上多出个图案来,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打在后院的槐树叶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沙沙声。
“那这线索,就这么断了?”赵光义有些不甘心地捏了捏拳头。
“没断。”
赵十三把案桌上的头盔重新抱了起来,戴在头上,铁盔的阴影再次遮住了他的眼眸:“昨儿个后半夜,皇上突然召见了我。今日一早,怕是就要轮到你了。光义,记着,在皇上面前,少说话,多低头。这汴京城里的水,深得
很。”
说完,赵十三也不等赵光义回答,转过身,像来时一样,轻巧地翻出了窗户,身形瞬间融入了外面那一半是雨水,一半是夜色的深巷之中。
窗户在风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又合上了。
赵光义站在窗前,看着那满地的雨水,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天色依然阴沉得很。
那天没有风,也没有雨,可空气却黏糊糊的,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粗布,死死地贴在人的皮肤上,闷得慌。
赵光义是乘着一辆寻常的青布小轿进的宫。
他的伤口还没收口,轿子每抬一下,胸口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冷汗直冒,只能用手死死地抠着轿门上的木框。
宣德门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有些发白,几只麻雀在宫墙根底下蹦来蹦去,啄着石缝里残存的草籽。
赵光义下了轿,跟着李公公穿过几道有些发黑的木门,来到了大内深处的一处便殿。
殿里没有燃香,有淡淡的醋味,那是为了给皇上避瘟病用的。
石敬瑭躺在靠窗的一张软榻上。
他今儿个没穿龙袍,只套了一件有些发旧的杏黄色绸子便衫,那衫子太宽大,套在他干瘪如枯木的身架子上。
他脸色死灰死灰的,眼窝深陷,两只手搭在膝头上,指甲有些发青。
“皇上,楼主到了。”李
公公躬着身子,声音细得像是一根线。
石敬瑭微微转了转脖子,那一双有些发黄的眼珠子在赵光义身上扫了扫。
“免礼吧,坐。”
赵光义没敢真的坐实,只在软榻旁的一张小杌子上斜斜地挨了半个屁股,头低得很深,看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
“光义啊,朕听说,昨夜里你被刺了?”
石敬瑭闭上了眼,慢悠悠地问道。
“回皇上,卑职命大,未曾伤及要害。”
赵光义躬身道,声音放得极低。
“在这汴京城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敢动朕的天下楼楼主。”
石敬瑭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有些阴冷的笑意:“看来,这天底下,当真是没把朕这皇帝放在眼里了。”
赵光义忙站起身,跪倒在地。
石敬瑭睁开眼,盯着赵光义,那一双黄眼珠里闪过一抹说不出的疲惫。
“安重荣,没起兵。”
石敬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赵光义的身子微微了,但他没有抬头,依然把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朕知道,你在天下楼天天算账,算那北边的粮草,算那成德军的兵马。”
石敬瑭的声音越发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三昨日去查了,真定府的常山军,粮草没有动,兵马还在营里,那些流民传的,什么牛披龙袍,什么安重荣自称天子,都是些空穴来风。”
大殿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房檐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啼鸣,叫得人心慌。
“可是。”
石敬瑭的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浓郁的腐朽药气登时扑到了赵光义的脸上。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石敬瑭用那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在软榻的木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安重荣现在不反,不代表他以后不反。他手握十万兵马,盘踞要地,朕天天做梦,都能梦见他的马蹄子踩在朕的脸上。朕这皇帝,坐得不安稳啊。
石敬瑭看着赵光义,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戾。
“朕从不相信空穴来风。那些流民既然传了,那便说明这火,已经在底下一日一日地烧起来了。朕不能等这火烧到汴京城来,朕得把这火,先灭在北边。”
赵光义伏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砖上,开了一小片湿痕。
“皇上的意思是......”赵光义试探着问。
“你去。”
石敬瑭靠回了软榻上:“去北边,去成德军,给朕找证据,找安重荣要造反的证据。”
石敬瑭闭上了眼,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赵光义咬了咬牙,没有立刻动身。
他伏在地上,手心里全是冷汗,那胸口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张,这会儿疼得更加厉害了。
“陛下......”
赵光义大着胆子,声音有些发颤。
“嗯?”石敬瑭连眼皮都没抬。
“陛下,若是......若是臣到了北边,查来查去,安帅是真的......真的没有反呢?”
这句话问得大,大到殿两旁的宦官个个身子都抖了抖,把头低得快要碰到裤裆里去了。
石敬瑭睁开了眼。
那一张灰败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抹如毒蛇般阴冷的平静。
他看着赵光义,那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阴风,穿透了这湿热的大殿。
“那也得找到他反的证据。”
大殿外的云层,似乎又厚重了几分,天色黑得像是在泥里打滚的黑驴皮,闷沉沉的。
赵光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宫门的。
他的腿有些发软,每走一步,鞋底子在白色的石板路上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
出了宣德门,冷风一吹,吹透了他那件有些发潮的长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马车旁,赵十三正按着刀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如何?”赵十三迎了上来,拉了拉帽檐。
赵光义摇了摇折扇,那扇子在风里发出呼呼的声响。
“哥,皇上要那成德军的命。”
赵光义苦笑着,眼里闪过一抹自嘲:“他让我去找证据。若是没有,便让我自己造一个。”
赵十三看着他,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紧了紧腰间的佩刀。
“这便是大晋的天子。”
赵十三的声音很轻,在风里转瞬即逝,“在这位天子眼里,没有忠奸,只有......安稳。走吧,这北边的路,怕是比昨夜的雨还要难走。
马车轮子在石板路上转动起来,带起了一片浑浊的泥水,把路旁野地里的荠菜小花,生生压进了泥地深处。
回了天下楼,赵光义没回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后苑的竹林里。
这林子里的竹子有些年头了,长得密,把汴京城里的喧嚣声都给隔了去。
他坐在石凳上,胸口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了,可疼还是止不住,只能用热毛巾敷着。
陈平拿着几张新的账本,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少爷,常山那边的粮草,这几日有些动静了。”陈平低声说。
赵光义接过账本,翻了翻。
“怎么说?”
“真定府的几家大粮铺,这几日都在往外兑换飞钱。”
陈平用手指在账目上指了指:“那些飞钱,走的是洛阳的大柜房,兑的都是现钱。数目不大,但每天都有,瞧着倒像是有人在暗中存粮。”
赵光义冷笑了一声。
“存粮?”
他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搁。
“安重荣虽然现在没反,但他已经在给自己备后路了。石敬瑭的猜忌,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就像是两条困在同一个坛子里的狗,迟早要有一条被咬死。”
赵光义看着那绿森森的竹林,想了很久。
“老四!”
他突然喊道。
刘老四从竹林后探出头来:“爷,您吩咐。”
“去,给关中送封信。”
赵光义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传信长安,北边那把火,石敬瑭已经准备好火石了。至于这火要怎么烧,烧多大......看他,他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这段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老四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散发着一股子雨后特有的青草腥气。
赵光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摸了摸胸口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那被墨水染黑的指甲缝,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天下的账,当真是越来越难算了。
三日后的清晨。
北上的山路上,雾气浓得像是一碗没冲开的藕粉。
赵光义换了一身有些发旧的粗布单衣,头上戴了个大竹笠,骑着一匹有些脱毛的青骡子,顺着山路慢吞吞地走着。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换了便装的天下楼好手,人手牵着一匹驮着干货的马,瞧着倒像是一支去北边贩货的小商队。
“爷,前面的山口就是真定府的界牌了。”老四骑着马并了上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雾水。
赵光义抬了抬斗笠。
雾气里,隐隐露出了一截土黄色的城墙,城墙上挂着几杆有些破烂的军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常山军。”
赵光义自言自语着。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张画着九爪巨龙的纸,那纸被他贴肉揣着,这会儿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他用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下。
“安重荣,你这头水牛,到底有没有给自己备好那件黄缎子的龙袍呢……”
青骡子的蹄铁踩在山路上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雾气渐浓,将这支小小的商队,一点点地吞噬了进去。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那段山梁上。
一匹全身漆黑的骏马,正静静地立在乱石堆里。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一身宽大的黑斗篷,兜帽拉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他手里拿着一柄连鞘的重剑,那剑鞘上满是磨损的痕迹,没有半分装饰,瞧着极沉极重。
风吹过山梁,吹起他斗篷的一角,露出了里面一截发旧的灰布衣衫。
影十二。
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眸,在雾气里动了动,静静地看着下方赵光义远去的背影。
过了半晌,他轻轻一夹马腹。
那黑马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踩着无声的步子,缓缓地跟了下去。
北边的风,裹着常山特有的黄沙,呜呜地刮着,把这路上的脚印,瞬间抹得干干净净。
真定府不比汴京,这城墙是用黄土和了碎石夯起来的,日头一晒,干裂出一条条手指宽的缝隙,里头常有青色的壁虎爬进爬出。
城门洞子窄,风从里面穿过去,打着旋,发出一阵阵尖厉的哨音。
赵光义的商队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守城的兵卒穿的是成德军的号衣,外面套着一层有些起毛的皮甲,手里拿着的大枪,枪尖上隐隐有些锈迹。
“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哨官走上前,用大枪的木杆戳了戳骡子背上的麻袋。
刘老四忙堆起笑,从袖子里摸出几个有些发黑的铜板,塞进了哨官的手心里。
“老总,咱是从关中过来的商队,运了些上好的红枣和干姜,去北边换些皮毛。”
哨官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又瞅了瞅赵光义那张白净的脸,啐了一口唾沫。
“关中过来的?如今这世道,关中的人倒是有胆量。进去吧,别在街上乱晃,若是冲撞了军爷,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老总提点得是。”
老四牵着骡子,领着商队慢慢走进了城门洞。
城里很是冷清。
石板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偶尔有几家开着的,门槛上也坐着些抱了长枪的兵卒,正斜着眼,冷冰冰地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和死水的味儿,闷得人脑门疼。
赵光义在一家叫悦来的客栈歇了。
这客栈的后院是个大马棚,十几匹脱毛的战马正系在木桩上,有些烦躁地用蹄铁刨着地上的干草。
赵光义坐在二楼靠窗的房间里,推开窗户,正巧能瞧见那马棚。
“爷。”
老四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碗刚烧开的粗茶,茶叶是陈年的,汤色有些发黑。
“打听到了。安帅这几日一直在常山的大营里,没回府邸。听说前些日子,朝廷送来了一批劳军的酒肉,安帅连见都没见,直接让人扔进了常山河里,说是脏水,喝了烂肚子。”
赵光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茶苦,涩得他舌尖有些发麻。
赵光义看着窗外那些嚼着干草的马匹,没说话。
“那......那咱们怎么找证据?”老四有些发愁地蹲在地上。
“不用找。”
赵光义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证据这东西,从来不是查出来的,是人做出来的......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