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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说 -> 历史军事 -> 廓晋

第39章 小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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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得刘乘质问,舱内那两人都不吭声。

王彪之是不适应这种质问,双方身份、门第、年龄到底有差异,哪怕刘乘已经显露出了一些政治能力与实力,他也不可能适应这种居高临下的质问;而谢安是在躲闪,他不敢应声,要是应了声,他都能想象的到,日后遇到什么关键时刻,刘乘肯定一撸袖子,指着他鼻子来问——谢安石,你忘了镜湖舟中的承诺了吗?

更不要说,这俩人心知肚明,他们的国事跟刘乘的国事未必是一回事。

倒还是之前一直认真听这三人说话,闷了半日的王羲之,此时闻言,反而有些感慨之态,当场来对:“御龙有此虑,也属寻常......咱们内里就是不够团结,若是大家都能一体,国事家事能一举而得,又何须有此虑呢?御龙,你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常事,并以为正是因为如此,大家才不能为国事尽力......可要我说,恰恰是不够!”

那可不是嘛,要是全天下是一家,自然是家国一体了,就好像人家姚襄现在在洛阳立个国,谁敢说人家不是家国一体?

只是咱大晋不是这么小的国家啊,你王羲之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再大,又能大到什么份上呢?能把安妙仙姑们也算进来吗?

刘乘有心想笑一笑,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心知肚明,不管是桓温建立一个新朝,还是说自己真有万一的机会执掌朝政改造大晋,也不可能改造成什么美丽新时代,能解决个南北问题已经是天地有灵人尽其力了,不还得是个家天下?政治稍微拉胯,不还得有安妙仙姑?

到时候说不得还会有人会回味和理想化这个隐隐有几分贵族共和制影子的时代呢。

确实没资格嘲讽王羲之的理想。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严肃起来:“右军所言极是,大家能团结起来,对外收复失地,甚至不指望对内打通士庶,便已经能使国家免去倾覆之危了,也足以告慰这舟中几人的志向......但怕只怕,便是咱们这区区一舟之人,都也不能团结!”

“怎么会呢?”王羲之感慨道。“若是这一舟之人都不能团结,那还搞什么政治?不如现在跳下去省事......白虎,东山,你们说是不是?”

是你个鬼啊?这位阿兄你能不能不说话?

不光是谢安,连王彪之也开始觉得窝在船舱里脚麻。

但经此一问,谢安石反而细细思索起了这个问题,若是什么大而化之的公私国家门户什么的,谁敢应承?

可只是这船里呢?刘御龙无外乎是要北伐,而王家无外乎是要防止滑落的太快,希望有人搭把手.......自己既然要出仕,于外,难道还能不支持北伐吗?于内,难道还能不拉着琅琊王氏一起防御桓温、制衡司马昱吗?

他甚至想着还要拉着太原王一起呢。

“右军所言极是。”想到这里,并且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天时地利与人和的难得良机,谢安反而率先叹气。“若是咱们这般交情与亲关系,都还不能同心戮力的话,这政治确实不要掺和的好,我也没必要出山,因为什么事都做不成。这样好了,我可以做个承诺,但仅限于这两句承诺......御龙,你要北伐做祖逖,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做掣肘之人,且只要有机会,总会尽力助你,但仅限于北伐,你不要指望着你在江左干的那些破事也牵扯我。”

依旧立在船头淋雪的刘乘倒是没有太多诧异。

他刚刚那番话也是真情实意,如果连谢安这种能上历史书的江左顶级政治家都没有足够的大局观的话,那这个江左的士族政治也确实没意思,哪怕他已经渐渐游刃有余,也不如甩开单干。

当然,这个单干是指放弃对江左这群人最后一丝团结的努力,将江左政治彻底视为一种可以无底线利用的对象,并在获取一定可能性后彻底踹开,甚至一脚蹬烂。

而不是说立即要造反。

刘乘在那里稍得宽慰,而船舱里的谢安一句话说完,复又看向王彪之,言辞恳切:“会稽,白虎公,我也敢保证,只要琅琊王氏没有弃我们陈郡谢氏,那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扔下琅琊王氏不管的。

"王彪之终于叹了口气:“我也出仕数十年了,尤其是做了许多年的廷尉与尚书,你们两人,一个才二十二三,一个隐居十几年尚未出仕,如何便要反过来审判我?我王彪之这些年,凡事确实以门户之事为重,可是在哪个职务的任上没有尽职尽责?说到底,琅琊王氏再衰弱,那也是江左第一名门,冠族之冠,如何便要你们许诺扔扔下琅琊王氏?要我说,只要你们也能以大局为重…………………

“白虎!”就在这时,王羲之忽然扬声打断了自己弟弟的话。“一艘船里,就咱们几个人,天昏地暗,雪花纷飞,这个时候御龙和东山难得坦诚,你又在那里装什么呢?非要摆那个架子?你算计来算计去,便是政治上胜我十倍,难道这些年琅琊王氏不是在衰退?当年王与马共天下是不错,可桓元子尽取上游,会稽王执政下游十二年,太原王氏都欺压到我们头上,陈郡谢氏眼看着也拦不住,难道他们侵占的不是我们当初的权势?怎么还能不为子孙计较?

王彪之措手不及,当场语塞,不光是被堵的,也的确有惊的。

刘乘与谢安也都诧异……………这王羲之神一场鬼一场的。

而话到这里,王羲之反而只是催促:“有话你就直接说,此时定下一个舟中之盟我看胜过一场联姻。”

王彪之深呼了一口气,肃然来对:“若是阿兄这般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是我免不了要再问两句......安石,你果真要去桓元子那里?将来还希望王氏子弟过去?”

“是。”谢安坦诚以对。“桓公势大,为公为私,为江左为门户为天下,都该去桓公那里,因为天下事、江左事是脱不开桓征西的,咱们家族的荣辱兴衰也躲不过,与其事事做抵触,那不如入其腹心,为其腹心!我决心早就定了,不怕人家笑话。而我先去了,你们王氏子弟再去,就不会再有人笑了。

王彪之点点头,复又来看刘乘:“御龙,你的才能我每次都觉得之前在小觑,你非要去江北吗?我给你一句言语,你若愿意在我留会稽这几年往建康常驻,凡事与我做个通达,又保证与我们琅琊王氏不起龃龉,那我自然会让司州那些人全力助你………………

你不愿意做尚书,丹阳尹又如何?”

“差不多得了!”谢安听到这里,无语至极,乃至于彻底忍耐不住。“会稽会稽!白虎公!你还不明白吗?刘御龙此人根子上是北流,今日不光是时机难得,与我们坦诚以对,想要与我们做个盟约,更是在警告我们,若不让他做祖逖,他便会做苏峻!

“朝廷政治,以实为本,次者才论出身以及与当政者亲疏!你以为他刘御龙现在还是要靠着桓元子的看顾、郗嘉宾的抬举才能立足吗?还要你们琅琊王氏抬手放纵,要司马昱认可才能往前走?!九万石粮食,六万匹布,两万万钱,数十百万天师道信众,江乘数千子弟,吴兴郡妻族!虽不足以孳息自行为政,却足以为祸江左!”

话到后来,几乎是嘶吼。

刘乘冷冷听完,语气淡漠:“我若为苏峻,先扒了陈郡谢氏的衣服,送到花山担粪!谢安石,就因为我掀了你想取琅琊王氏而代之的底子,你就给我安上反贼的调子吗?”

“我是说足以!”谢安丝毫不惧,因为他终于把这些天的气撒出去了。“不是说你欲如何!你自家一意向北做祖逖,我只是提醒他们不要困囿轻视你!是在助你!”

“北伐是朝廷大策,且势如骑虎,已经无法控制,御龙想要做祖士稚,遮蔽江左,我们自然愿意协助。”王彪之心下醒悟过来,抬手制止了二人的争吵。

船上立即安静了一会。

过了一阵子,还是王羲之先有些迟疑,然后来看刘乘:“御龙是不是也该承诺什么?”

啥玩意?我都北伐替你们遮蔽江左了,换言之我去玩命换你们在后面享受,还要承诺个啥?你刚刚那一瞬间的清明在哪儿?

刘乘无语至极。

“他去北伐,替我们遮蔽江左,便是最大的承诺。”谢安有气无力来劝。

王羲之反应过来,连连颔首,却又呼了一口气,最终咬住牙关来言:“御龙,若是你们三人能做联盟,我既也在舟中,便给你们做个加码………………你不是问我要官奴吗?

我想了下,仲产已经二十了,你一走他也该正经出仕,便让官奴过去,跟阿遏一起,王谢并列,继续于你门下做个联络……………你要好生待他。”

“自然!”刘乘愣了一下,连番应许。“自然。

“如此,盟约就成了。”王羲之一拍大腿。

刘乘没有吭声,谢安与王彪之也都不语。

稍顷,船只靠岸,王羲之率先离开船只,却又忍不住回头对上三人:“我已经发过誓不会再出仕了,而你们三人,诚如御龙所言,都还会是接下来十载二十载国家干城,一定要好好珍惜此盟......须知道,今日这一登岸,按照你们的规划,只怕这辈子再难回到这里同舟了......而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做人生难复!”

说完,其人竟然有些感伤之态,直接推开来搀扶和递毛皮大氅的仆人,在雪中跟跄而走,却不知道是因为谢安要走,晓得昔日会稽风流的一个时代彻底落幕而感伤,还是因为刘乘要带着官奴去江北,由此感伤。

亦或者是单纯意识到,依着他的年龄和这几年衰老的速度,一旦经历别离,什么气愤郁闷玩笑矜持,都将化为乌有。

悲夫!

而反过来意识到这一点后,便是王谢刘三人各自内里性情都是极为坚硬的那种,此时也都有些震动感伤之态,一时间立在船头、船舱各自无声。

过了许久,目送王羲之入了自家屋舍,王谢刘三人才缓缓下船,各自在渡口上相顾。

此时雪已经极大。

最终还是王彪之撑不住,先行开口:“那就这样吧!御龙过江北后,便让官奴代替临之,以作盟约。

谢安也松了口气,直接拱手:“如此正好,正好!大家总得团结一致,为国家计“必当竭尽全力,抚慰江北,遮蔽江左。”刘乘也做拱手。“江陵和后方这里,便多仰仗两位了。”

话说完,三人几乎是避之不及一般,各自匆匆转身......说到底,他们心知肚明,与王羲之一厢情愿以为的那种共进退政治盟约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利用这天时地利人和极难得的机会所达成的,其实只是一场“不战之盟”。

但已经超出预想了,若无王羲之强行撮合,连这个都无法达成。

“琅琊且留步。 就在王谢两人先走,而刘乘毫不客气拿了今日天下大功臣王羲之的毛皮大氅披在身上的时候,身后船上忽然又有人开口,却是僧支道林从船舱那里探出一个明显落了雪又化开的光头来,语气诚恳至极。“贫道刚刚在船尾想的清楚,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江左佛门计,这个法主,贫道还是先做了吧!”

竟忘了此人一直在船里,估计为了躲避政治上的尴尬,在船尾没少淋雪,而跟刘乘披上毛皮大氅前就已经全套冬衣发冠相比,这位江左首任法主可就遭了大罪。

“好说,好说。”刘乘微微一笑,没有做多余计较。

瞧瞧人家这北流和尚的政治决断力,怪不得能做首任法主!

诗曰:昔在零陵厌,神器若无依。逐兔争先捷,掎鹿竞因机。

呼吸开伯道,叱咤掩江畿。豹变分奇略,虎视肃戎威。

长蛇衄巴汉,骥马绝淮淝。交战无内御,重门岂外扉。成功举已弃,凶德愎而违。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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