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内部的气流柔和得反常。
数以万计的幻光空母在雨燕号四周缓慢旋转,伞盖过滤了风暴云层透进来的每一缕燃素,将它们吞噬殆尽后,转换成了如梦似幻的光柱。
罗夏蹲在中层货舱的过道上,用拖把把散落的煤渣扫进角落。
刚刚那次机动造成的破坏比他预想的要大——上层甲板的木质地板裂出了好几道整齐的口子,后甲板舱壁被铁桶撞出了三个门板大小的凹坑,至少有三十几个铁桶翻过栏杆坠入了云层。剩下的桶东倒西歪地堆在后甲板上,煤
块碎了一地。众人又是一番折腾才把铁桶搬走。
罗夏把最后一撮煤渣扫进角落,将拖把收回储物格,回到了舰桥。
驾驶舱里凯瑟琳也尽力地将这里恢复原状了。
罗夏走到舵轮旁,凑上传声筒。
“杰克,飞艇外部什么情况。
“气囊三处焦痕,我涂了些应急凝胶。表面伤,不影响飞行。”
“卡修斯,你那边呢?”
“三号传动齿轮轻微热变形,二档最多只能再用八十秒了。”
“燃煤呢?”
这次是罗兰的声音,闷闷的,“刚和卡修斯清点完,剩余铁桶六十七只,大约三吨出头。”
罗夏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三吨二号燃素煤,够雨燕号再飞大约三十个小时。够用,但没有多少余量。
“收到,各位置维持现状,继续向前寻找出口。”
他松开传声筒,靠回舵轮旁的扶手上,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缓缓旋转的磷光。
十分钟后,杰克的声音传来。
“队长,后面来尾巴了!”
罗夏眉头一皱,看了眼三维地图,没有显示,还没到四百米的探测范围。他快速走到左舷的观察窗前。
磷光隧道下方,大约八百米的距离上,一个圆筒状飞行器正低伏着飞行,显然是在尽力隐蔽自己。
折叠翼,双发螺旋桨,机身涂着哑光黑漆,垂尾上喷着一个粗糙十字。
黑十字佣兵团。
罗夏放下望远镜,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对方没有开火——八百米的距离,早就在任何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内了。
显而易见,他们害怕雨燕号坠毁。
也就是说,他们想活捉。
罗夏盘算起来。这隧道就是一根管子,目前没看到什么岔路。而飞行器能追上自己说明速度比雨燕号更快,甩不掉了。
“所有人,舰桥集合。”
他对着传声筒只说了这一句。一分钟不到,五人聚齐。
罗夏没急着开口。他朝后方抬了抬下巴,不了解情况的纷纷凑过去往外看。
磷光隧道的远端,那架飞行器正在徐徐靠近。圆筒状的机身明显就是运兵舱,距离大约七百米,正在稳步缩短。
“一架。”罗兰低声确认。
“运兵型。”凯瑟琳补了一句,眼睛眯起来,“至少塞了八到十个人。”
罗夏把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然后他看向凯瑟琳。
“船首机枪能不能解决它?”
凯瑟琳摇头,干脆利落。
“看反光,至少六毫米轧制钢板。12.7口径打上去不够看。”
“除非它蠢到把最薄的腹板亮出来——让我对着同一个点,连续射击五发以上。”
杰克抱着胳膊靠在舱壁上,“那就是近战略。”
他笑了一下,看不出一点大战前夕的样子。
罗夏点头,“跳帮战,或者反跳帮——看谁先登谁的船。”
短暂的沉默过后,罗兰开口:“让他们上来。雨燕号的地形我们熟悉,对我们有利。”
“万一人数差太多呢?”杰克插话道,“十个打五个,哪怕地形占优也够呛。”
卡修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那就准备第二条路——抢他们的飞行器。”
罗夏点了点头,卡修斯和他想的一样。
“我的想法,咱们得两手准备。第一,等他们登舰,利用雨燕号的地形设伏,在这里把他们全部解决。第二,万一战况不对,把他们堵在下层甲板,我们从应急通道出去,抢他们的飞行器。”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距离大概还剩八百米。按这个速度,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分头行动。”
他转向卡修斯:“让轮机再吵一点。把能开的阀门都打开——我要整条船都在响,响到他们隔十米就听不见彼此说话。”
卡修斯点头,转身往底舱走去,忽地停住。
“我建议把上层甲板舰桥的舱门留着不锁。空着的驾驶舱比锁着的驾驶舱更能说服他们——猎物吓跑了,躲进了船底。”他顿了顿。“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更聪明。”
罗夏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就这么干。”
卡修斯消失在楼梯口。
随即众人也都向下撤离,完善了一番作战计划后,各领任务散开。
不多时,蒸汽轮机的低频嗡鸣骤然拔高。泄压阀、旁通管、二级汽缸排气口,所有能制造噪音的阀门都打开了。整条雨燕号都在颤抖,嘶吼,铁板共振的嗡嗡声灌满了每条过道,十步之外连喊话都得靠吼。
然后就是等待。
罗夏在货舱左侧的一堆麻包后面,背靠舱壁,面前是条不到一米五宽的过道。
他一发发地将子弹塞进子弹带,“双子星”枪口朝下地搁在膝盖上,弹仓里是十六发25号特制霰弹。
卡修斯从底舱返回,无声地靠在罗夏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他低声诵念祷言,圣徽中心的宝石亮起微光。接着那光就落在了罗夏的“双子星”上,枪身隐约泛起层幽蓝波纹。
“【圣律协调】,五次。”他温和一笑,随即转身朝罗兰的方向走去。
罗夏朝他背影点了下头。
他将食指搭回扳机护弓外沿,调匀呼吸,让自己沉进轮机噪音与铁板震颤之间那层稀薄的安静里。
很快,他听到了动静。
一开始只是嗡嗡的震动,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几层甲板和气囊蒙皮,被过滤得模糊不清。
紧接着便是螺旋桨的声音。
罗夏透过头顶的舱壁缝隙,隐约感觉到雨燕号轻微地摇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从气囊侧面近距离掠过时带起的气流扰动。
然后是撞击声。
咔嚓、咔嚓、咔嚓。
那应该是抓钩。
接着是靴底踩上甲板的咚咚声。
罗夏默默数着脚步。沉重,密集,至少七八个人。
一、二、三——他们在甲板上站了几秒,大概在观察周围环境。然后脚步声分散了,一部分朝舰桥方向移动,一部分留在甲板上没动。
罗夏侧耳贴近身旁的传声筒——这也是他选择待在这儿的原因,通过传声管路,他能听见舰桥那边的动静。
传声喇叭里隐约传来砰的一声,舰桥的舱门被踹开了。
一个粗嗓门咕哝着德语,罗夏听不懂,但语气里的轻蔑很明显,大概以为飞艇上的人怂了。
更多的脚步声。
他们在上层甲板上来回走动,翻东西,踢开障碍物。
然后脚步声开始往下移动,从坡道上下来了。
罗夏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手指慢慢收紧,让“双子星”的双管枪身贴着他的前臂。
这会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即将开始的生死搏杀容不得他多愁善感,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片从头顶无声坠落,擦过他的肩膀。罗夏接住,展开——是杰克的笔迹。
【十个。大多数装备很烂,拼凑货。打头一个块头很大,扛双手战锤,看着像二级。】
罗夏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开了。
他原本最担心的是对面来了一个三级甚至更高的职业者进来。三级意味着超凡脱俗,无论是体质还是燃素抗性,都远远超出他们能应对的范畴。但二级......
米哈伊尔在飞艇上给他们补过课:二级职业者能够佩戴的燃素装备仍停留在物理层面的提升——本质上是个大号的一级,并没有产生质变。
更何况对方扛的是战锤——攻击型猎手,并非防护见长的铁卫。
至于剩下的,虽然等级看上去比他们高一些,但在这个唯装备论的世界里,雇佣兵的装备怎么会比正规军要好?
并非不可战胜。
罗夏伸出手,用指关节有规律地在传声筒铜壁上敲了四下。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执行歼灭”。
坡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一双靴子踏上了中层甲板的铁板地面。
罗夏从木箱缝隙里看到了那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皮革帆布拼接的背心上挂着几块充当护甲的金属片。手里端着一把老式栓动步枪,枪管被截短了一截,弹仓底板换成了手工敲出来的铜片,枪栓拉柄上焊了个加长的铁疙瘩
方便快速操作。
一个猎手。
那人朝左右看了看。罗夏这边的货舱里堆满了木箱和麻包,过道被切割成几段曲折的窄巷,视线遮挡非常严重。
确定没什么动静后,他朝坡道上方打了个手势。
更多的靴子踏了下来,罗夏从木箱的缝隙里数着人头。打头的穿了套较为完整的护甲,胸甲是整块冲压钢板,小臂绑着铆接的钢管护臂,挎着一面不大但厚实的圆盾。铁卫,但装备寒碜得很。后面跟着四个有着机械义肢的
人,毋庸置疑,都是巨像。
第五个身影格外宽阔,几乎是侧着身子才挤过坡道下来的,下半张脸扣着一副防毒面具,肩扛一柄双手战锤,锤头上有一排排气筒,用途不明。
这应该就是杰克所说的那个二级猎手了。
紧跟其后的第六个第七个和第八个几乎是同时下来的,都端着截短的步枪或卡宾枪,弹药袋挂得满身叮当响。都是猎手。
八个。
杰克的纸条上说十个,只下来八个。
罗夏原本担心他们会分散搜索,但领头那个猎手显然比看上去要谨慎。
他指示众人列成一条紧凑的纵列,前后间距不超过一臂,沿着主过道缓慢推进,每经过一个货箱垛口,前面的猎手都会侧身探头扫一眼,确认没有威胁后才挥手放行。
罗夏蹲伏的位置在货舱左侧最深处,一条被麻包堵了大半的死胡同。从主过道望过来,只能看到两面叠到顶的木箱和一堵麻包,像是随意堆放时自然形成的断头路。大块头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八个人的背影依次从罗夏视野中滑过,向货舱深处走去。
罗夏屏住呼吸,“双子星”的枪托抵在大腿上,右手食指悬在扳机护弓外。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如果现在开枪,能轻松放倒最后面那个。
他没有开枪。
他数着脚步声。十步,十五步,再往后就听不见了,蒸汽轮机的噪音把一切都掩盖了。
够了。
他从麻包后面站起身,端着“双子星”,弯着腰沿木箱边缘朝坡道口快速移动。中层货舱通往坡道的舱门是一扇厚重的铸铁水密门,此刻大敞着,门轴上的转轮锁还保持着开启状态。
罗夏的手搭上了转轮。
身后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德语。
有人回头了!
罗夏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快速跨过舱门。
接着双手同时发力,铸铁舱门猛然合拢,沉闷的“咣”一声震得整片舱壁都在抖。转轮锁在他手里飞速旋转,卡扣一节一节咬进门框,锁舌“咔咔咔”地弹入锁孔——三道锁,全部到位。
几乎是同一瞬间,门板另一侧爆发出一阵怒吼和枪响。
子弹撞在铸铁门板上,乒乒乓乓。但这扇门设计之初就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隔绝舱室的——三十毫米的铸铁板,步枪子弹连个像样的凹坑都砸不出来。
铁门后面传来的咆哮越来越密集,夹杂着枪托砸门的闷响和德语喝骂。有人在撬转轮——金属刮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得直钻耳膜。但三道锁舌全部咬死在锁孔里,转轮纹丝不动。
罗夏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蹬上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
蒸汽管道的嘶鸣声在耳边炸开又褪去,梯道尽头就是上层甲板的出口。罗夏冲上最后几级台阶,身体还没完全探出舱口,就朝左舷方向吼了一声。
“动手!”
话音刚落,甲板上就传来了一串德语。
两个留守甲板的雇佣兵正从飞行器旁朝他这边跑来,一个端着步枪,另一个手里攥着把短柄斧。
然后便是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