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听完,只拿起碗,把剩下那口热粥喝干净。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我知道。”
“可有些路,不往上走,就走不通。”
屋里一下安静了。
叶母没再说话。
孙凝香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她才轻轻吐了口气:
“行。”
“那你去走。
“家里这边,我和伯母看着。”
小雪一听,也立刻坐直了点,小声却认真地补了一句:
“我也会看着家的。”
叶母被她这句逗得眼里终于带了点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
“你先把自己顾好就行。”
小雪不服气地小声哼了一下,却还是往叶霄那边又挪近了一点。
叶霄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大变化,可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冷硬,却软了下来。
这屋里火不旺。
肉粥和肉饼也只是最寻常的热食。
可这一刻,外头那整座下城的冷、潮、脏、硬,像都被挡在了门外。
至少在这间屋里。
他还能先坐着,把这一口热的吃完。
吃完这一顿后,屋里慢慢静了下来。
叶母先把碗筷收了。
小雪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却还硬撑着不肯回榻上,像是怕自己一闭眼,叶霄又出门了。
直到叶霄把碗轻轻放下,声音压低了些:
“去睡。”
小雪这才哦了一声,乖乖回了里头。
孙凝香把桌边那盏灯拨得暗了些,也没多问,只道:
“你若真要出去,门我给你留着。”
叶霄看了她一眼,道:
“不用,我今天不会回来。
镇城塔下,夜色比别处更沉。
塔门前的灯不算亮,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两名守门镇城卫像钉子一样,稳稳钉在地上。
叶霄戴着斗笠,面纱遮面,一样凭着令牌入塔。
塔内很静。
旋梯一层层往上盘,石阶发冷,脚步声落上去,又很快被塔壁吞掉。
越往上,外头的风声越远。
等到了上层,那名带路镇城卫停在一扇木门前,侧身退开。
“请。”
叶霄抬手推门。
屋里不大,却挑得很高。
长案横在窗下,案上只有卷册、司印、清茶三样东西。
镇城使仍坐在案后,衣色素净,袖口压得很平,像这间屋子里的所有锋芒,都被她收在了眼底。
案旁站着的人,则是卢行舟。
他原本半倚着柱子,手里还翻着一册薄卷,见叶霄进来,先挑了下眉,紧跟着那点笑意就浮了出来。
“我就说,今夜差不多该来了。”
他合上薄卷,上下扫了叶霄一眼,喷了一声:
“你小子倒会挑时候。”
“账压了那么久,今儿一出关,连口气都不多喘,就跑来收账了?”
叶霄抱拳:
“该到收的时候了。”
卢行舟听得一乐:
“行。”
“这话像你。”
镇城使没接他这句玩笑,只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叶霄身上,停了两息。
“溶血圆满了?”
叶霄道:
“是。”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卢行舟嘴角那点笑意淡了淡,随即又扯回来一点。
“我知道你早晚会走到这一步。”
“可你这也快得太不像人了。”
“你小子该不会有一天,连我都超过吧?”
他说到这里,指节在那册薄卷上轻轻一敲,像是随口,语气却不轻:
“上城这三个半月没再明着往下城伸手,不是他们真改吃素了。”
“是你当初打陈家那次,把人狠狠打停了。”
“门口那两个人一挂,谁再想把手明着伸下去,都得先算算值不值。”
卢行舟说到这儿,抬眼看了叶霄一下,才继续道:
“可还是得告诉你......后头镇城司又补了一手,该看的看了,该做的也敲了。”
“所以这三个半月,明着那张脸,谁都没急着往下摆。”
他朝叶霄扬了扬下巴:
“可你一直不露面,暗里那些摸盘、看价,试口风的,最近又开始活了。”
“你要是再拖几天,怕是有不少人都会开始动。”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霄没接这几句,只看着镇城使:
“我来拿法。”
没有寒暄。
也没有绕弯。
镇城使看着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
“你倒是不客气。”
叶霄道:
“这是大人先前答应的东西。”
“如今我走到了,自然该来拿。"
“而且,我要最快的那门。
卢行舟嘴角那点笑意顿了一下。
叶霄继续道:
“伤身也好,难练也好,只要进境最快。”
卢行舟听到这里,先看了镇城使一眼,又看回叶霄,嘴角慢慢扯起一点弧度:
“我说什么来着?”
“这小子就是来收账的。”
镇城使没理他,只从案侧抽出一只薄匣,放到长案上,手指在匣盖上轻轻一点。
“这里面,是你要的沸血呼吸法。”
叶霄目光落在那只薄匣上,没有立刻伸手。
卢行舟忽然说道:
“法到了手,不等于你就能一步跨过去。”
“沸血这一步,是把你这一身已经沉到底的血重新点起来。”
“点得起来,是沸血。”
“点不起来——”
他抬手,在自己脖子前轻轻一划,动作不重,却很利。
“轻则废人,重则死亡。”
“你要是准备不足,硬往上撞,一次撞坏了,后面想再突破就几乎不可能了。”
镇城使这才淡淡开口:
“法给了。”
“过不过得去,看你自己。”
叶霄上前,把那只薄匣接了过来。
他抱拳道:
“明白。”
镇城使看着他,没再多说,只淡淡道:
“去吧。”
“先把这一步走过去。”
叶霄应了一声:
“是。”
卢行舟站在旁边,看着他转身时,忽然又开口:
“叶霄。”
叶霄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卢行舟半抱着臂,笑得不紧不慢:
“法拿了,就别死在这一步上。”
“否则大人替你铺的路,可就都白费了。”
他顿了顿,又道:
“我也白看你这么久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镇城使没说话。
却也没拦。
叶霄听完,只道:
“这一步,我过得去。”
卢行舟听得眼皮轻轻一跳,随即笑了:
“这才像样。”
叶霄没再多留,转身便走。
门开又合。
屋里火光轻轻一晃。
卢行舟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
“这小子,比我原先想的还要稳。”
镇城使淡淡道:
“稳,才压得住后面的局。”
回到星辰堂时,后院已经彻底静了。
廊下只留着一盏灯,火光不大,却稳。
叶霄直接进了静室。
门一关,匣盖轻开。
里面是一卷旧皮。
旧皮首行,压着两个字:狱火。
皮面发暗,边角磨得很厉害,可摊开时,字却锋得厉害。
叶霄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急着动。
而是闭上眼,把整门法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一遍。
两遍。
第三遍走完后,他才把那卷旧皮重新合上,放到一边。
呼吸慢慢沉下去。
体内那口早已走到尽头的溶血,像一口压到极限的井,沉、实、厚,可再怎么往里压,也已经没有前路。
沸血这一关,和之前所有境界都不一样。
不是再往上提。
而是——把这一身已经沉到极处的血,重新点起来。
叶霄缓缓吸了一口气。
第一口。
很慢。
呼吸法刚一运转,胸腹间那口原本沉到底的血,便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第二口。
更沉。
那股本该稳如铁井的血,忽然开始发热。
不是表面的热。
是骨里、筋里、皮肉深处,一点点翻起来的热。
第三口落下时,叶霄胸口猛地一震!
像有人在井底狠狠投进一块烧红的铁。
轰的一下,原本压得极死的那口血,终于被真正撬动了。
不是乱炸。
也不是旧溶血那种一点点往里压的沉。
而是一一烧!
血第一次像真的被点着了。
叶霄一身筋骨瞬间绷紧,额角青筋一下鼓起,连喉间都隐约浮出一股血锈般的热气。
疼。
不是皮肉疼。
是整身血像被一把火从里往外舔了一遍。
原本早已练到极稳的气血,在这一口新法的作用下,竟像沉井忽然见火。
沸意,一寸一寸往上翻。
叶霄牙关咬得死紧,呼吸却半点不乱。
这不是燃血秘术那种强行催起来的爆。
不是一口气狠狠顶上去,把血烧乱,把劲烧散。
而是那一身本就沉到头的血,被真正点活了。
热在走。
血也在走。
而且越走越稳。
他知道,这一步不能退。
一退,这口刚点起来的血就会塌。
一塌,前面所有积累都白熬。
他闭着眼,照着那卷呼吸法里的节奏,继续往下压。
一口。
一口。
再一口。
静室里热浪一点点抬高。
桌上的空药瓶被震得轻轻作响。
叶霄全身皮膜下,那层原本若隐若现的赤纹,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再只是暗红。
而像真有火在骨与血之间游。
忽然。
他胸腹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层旧壳。
下一瞬——那一身被压到极实的溶血,猛地真正翻了上来!
不是乱。
而是沸。
像一锅压到极限的铁水,终于被彻底烧开。
窗外忽然滚过三道闷雷。
叶霄整个人微微一震,原本死死咬住的那口气血,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走通。
身上除了赤纹以外,还多了一层气血赤焰。
命格光字一闪。
【狱火呼吸法·入门:1/2000】
叶霄缓缓睁眼。
静室里没风。
可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却更深了一层。
不是更锋。
而是更重。
更热。
更像一身血,终于真正活了过来。
叶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节不动。
可皮下那层气血,分明比先前更清,也更沉。
他知道。
这一关,他过了。
从今以后,他不再只是溶血圆满。
而是——沸血!
叶霄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又静静坐了一会儿,再度照着狱火呼吸法修炼,感受体内气血与状态。
直到呼吸重新平下来,眉骨、肩背、胸腹之间那层翻涌的热都真正沉回去,他才停止,伸手拿起那卷旧皮。
镇城司的东西,能给你看,却不能一直留着。
更何况,这种法一旦落到别人手里,是祸不是福。
该记进脑子的,已经记进去了。
再留着这卷皮,只是给自己留尾巴。
叶霄指尖一合。
旧皮在掌中一点点碎开,落进灯火里。
火舌一卷,灰便慢慢塌了下去。
等天边真正亮开第一线白时,他才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很轻。
廊下那盏灯,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