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厅中,灯火未熄。
屋里气压沉得厉害。
周辰光坐在上首,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回来之后便一直没再开口。
下方几名长老也都坐着,谁都没先说话。
桌上那盏茶,早就凉了。
半晌,才终于有一名长老压着开口:
“说到底,还是那小子命好。”
“若不是背后有镇城司替他托着,凭他一个下城泥腿子,也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今晚若没有卢行舟出面,他早就——”
“蠢货。”
上首左侧,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忽然冷冷开口,直接将他后半句话截断。
那人一滞,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二长老,我——”
“你什么你?”
二长老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你看到现在,就只看出一个镇城司托着他?”
“若真是镇城司能把人托到这一步,那镇城司这些年,怎么就只托出一个叶霄来?”
“你这双眼睛,是白长了不成?”
屋里一下静了。
那名长老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接不上话。
二长老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
“你当镇城司是什么善堂?”
“没有功劳,没有本事,在那里你连口热汤都摸不着,还谈什么栽培?”
“那地方,向来只认你值不值得押,不认你可不可怜。”
“若他加入的是其他上城势力,你这话或许还能沾边。可他进的是镇城司,那就说明,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只能是他自己。
这几句话一落,屋里那点原本憋着的火,反倒更沉了几分。
二长老却还没停,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今晚最可笑的,不是卢行舟站出来。”
“最可笑的是,卢行舟站出来之前,整个上城,包括我周家,所有血三境武者,都被那小子当着满街人的面打穿。”
他顿了顿,看向先前开口的长老,神色冷漠:
“周承锋是不是他亲手打下去的?”
“那杆枪,是不是他亲手打断的?”
“问武台上这三天的气,是不是他自己一场场打回去的?”
一连三问,问得屋里无人应声。
二长老这才冷冷收回目光,语气更沉了几分:
“叶霄该赢的,台上已经赢完了。”
“卢行舟那一挡,挡的只是我周家输急了之后,伸出去的那只手。”
“你若连这个都看不明白......”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点冷意更重:
“那你是真不适合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屋里死寂一片。
先前开口那名长老脸上一阵一阵白,终究还是低下了头,再不敢多说一句。
二长老却没再看他,只淡淡补了一句: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输在哪都看不懂。”
“记清楚。”
“今夜真正把我周家踩下去的,不是镇城司。”
“是叶霄。”
最后三个字落下,整间屋子都像更沉了几分。
上首一直没说话的周辰光,按在扶手上的手,指节一点点绷紧。
半晌,他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连他自己都清楚,二长老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这一夜,上城很多院子的灯都没灭。
没人愿意明说,可今夜之后,有件事已经摆到所有人眼前。
叶霄,已经不能再当成一个随手就能按死的下城人去看了。
这三日问武,台上被他一场场打下去的人,各有来路,也各有脸面。
有人原本只想踩死他,有人原本只想把这口气打回去,也有人原本以为,叶霄闹得再凶,迟早也会死在台上。
可到最后,站在问武台上的,还是叶霄。
断的是周家的枪。
退的是周家的人。
连周辰光亲自压到台前,都没能把那张桌翻回来。
于是这一夜,许多人都不得不重新想同一个问题。
叶霄现在,究竟算什么?
再把他当成下城出来的一把野刀,已经不够了。
可真要承认,今夜是这么一个下城人,当着满街人的面把脸硬生生打了回来,又让太多人心里发堵。
因为朱雀街今夜被打碎的,不只是几张脸。
还有无数年来,一直默认不会变的高低上下。
今夜丢了脸的那些人和势力,表面反倒都很安静。
越安静,火压得越深。
没人急着再放狠话,也没人急着立刻伸手。因为谁都清楚,今夜再明着往前,只会把已经丢过的脸,再送出去一遍。
可不急,不代表不记。
恰恰相反。
这口气压得越深,后头翻出来时,就越狠。
一夜之间,上城落在叶霄身上的目光,比先前更多,也更沉。
有人开始怕。
有人开始恨。
有人开始算。
也有人已经在等一一等第一个真正沉不住气的人,先把手伸出去。
而消息往下城砸时,比风还快。
朱雀街的人还没散干净。
下城各处,河街、工寮、灰巷、码头、赌档那边,就已经先后炸开。
“周家的人没压住!”
“不是没压住,是周家输急眼翻了脸,连桌都想翻,结果还是没翻成!”
“叶堂主把周家天才打下台,枪都打断了!”
“连凝罡都出来了,还是没把叶堂主压死!”
最先乱起来的,反倒不是那些只会看热闹的人。
而是那些原本还想趁乱伸手的人。
今夜消息一传开,那些人全都缩了手。
有人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这还碰个屁。”
旁边那人也盯着朱雀街方向,喉头滚了滚:
“周家都翻脸翻成这样了,还是没把他压下去。
“这种人,往后下城谁还敢照老法子去碰?”
哑巷这边,最先把消息带回来的,是林砚。
他消息一向灵,今晚朱雀街那边刚出结果,风声就已经顺着他的路子传了下来。
等他赶回哑巷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全是汗,扶着墙还没站稳,眼睛却亮得吓人。
“叶堂主赢了!”"
“朱雀街问武台,沸血这一层,全让他一个个打下去了!”
“周家的枪断了!”
“连凝罡压到台前,都没把他压下去!”
巷子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一扇扇门慢慢开了缝。
有人探头。
有人披着衣服走出来。
还有人盯着林砚那张通红的脸,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句假的。
可林砚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骗不了人。
有人听完之后,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一遍遍重复:
“真的?”
“真是叶堂主赢了?”
“就连上城周家都没压住?”
确定了消息以后,哑巷里反倒一时没人再接话。
因为太久了。
久到这些人都快忘了,下城的人,也能在上城那块地方,把一口气堂堂正正打回来。
有人低头抹了把脸。
有人一拳砸在门框上,砸得木屑都震了下来。
还有人站在原地,眼睛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怕一张嘴,那口压了太多年的气,会先从胸口里冲出来。
工寮那边,消息传过去后,反应更直接。
有人听完之后,手里的铁锤”当”的一声砸在铁胚上,火星子一下窜起来老高。
“好!”
只这一声,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骂,跟着笑,跟着狠狠砸下手里的活。
他们最懂。
叶霄今夜打回来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脸。
也是下城人这些年一直被人踩着、压着,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那口气。
赌档里也一下炸了。
原本还吵得最凶的那桌人,听完消息后,先是愣住,接着突然有人拍桌站了起来,眼睛都红了。
“痛快!”
“真他娘痛快!”
“也让他们知道,下城的人,不是生来就该给人踩的!”
旁边有人下意识想劝他小声些,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劝出口。
因为这一夜,想喊这一句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一夜,天渊城没有真正睡过去。
上城在重新算叶霄值多少钱。
下城却是第一次真正听明白——原来真有人,能从最脏最烂的地方,一步一步打上去。
而且打上去之后,还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脸硬生生打回来。
等到朱雀街上的人散到后半夜,街上的血腥气却还没散净。
问武台前的灯火暗了不少,只剩零零散散几盏还在风里摇。
叶霄从台上下来,沿着长街往外走。
手上和衣角都还沾着没擦净的血。
卢行舟没急着走,就跟在他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不近,也不远。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两人衣角都吹得轻轻一晃。
走出十几步后,卢行舟才偏头看了眼后面的问武台,像是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
“你小子是真能折腾。”
“我今晚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结果硬是看出一身汗。”
叶霄低头擦了擦指节上的血。
“周家吞不下这口火。”
“那倒是。”卢行舟点了点头,嘴角一扯,“换我我也吞不下。沸血这一层让人当众打穿,连周承锋都让你打下去了,周家今晚要是不急,那才见鬼。”
他说到这里,又喷了一声:
“不过你也是真够狠。”
“那杆枪断的时候,我在台下听着都替周家心口发堵。”
叶霄没接,只继续往前走。
卢行舟也不在意,跟着往下说:
“周辰光那边,我替你拦了一下。”
叶霄这才抬眼看他。
半晌,只点了点头。
卢行舟见他明白,也就没再往这事上多扯,只是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现在得跟我嘴硬一句,说自己本来连凝罡都想一块打了。”
叶霄神色淡淡:“打不了。”
“但嘴上不服,是吧?”卢行舟当场就乐了,“这话对味。”
“不过你今晚也是真能闹。”
“连凝罡都让你逼出来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街两边铺子的灯,已经熄得差不多了。
只剩朱雀街尽头几处高楼,还亮着几盏不肯灭的火。
卢行舟看了眼那边,声音淡了些
“今夜之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
“想试你的,会有。’
“想掂量你的,也会有。”
“不过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明着来的人,会少很多。”
“可暗地里想摸你底、试你深浅的,只会更多。”
叶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盏高楼上的灯还没灭。
“我又不是今天才被人盯上。”
“也是。”卢行舟点头,“不过以前,他们盯着你,是觉得你还能压。”
“从今晚往后——”
“是怕你再长下去,后面就真压不住了。”
叶霄收回视线:
“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卢行舟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回眼底倒真多了点分量。
“行。”
“火气还在。
“你就真不怕被翻盘?”
叶霄神色淡淡:
“他翻不了。”
卢行舟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两声。
“行。”
“我就说你小子脑子还在。”
两人一路走到朱雀街外侧的长街口。
这边人更少,风也更冷。
卢行舟这才收了点玩笑意味,抬手拍了拍刀鞘上的灰,语气平稳下来:
“还有,镇城司这层皮,挂都挂上了。”
“该挡的时候,不用装看不见。”
“你要是真被人逼到头上,还硬挺着不借,那不是骨头硬。”
“那是脑子有病。”
叶霄看了他一眼:
“你话不少。”
“废话。”卢行舟当场就乐了,“我要是真一句不说,把事情办完就走,大人回头还得嫌我办事糙。”
他说完,又上下扫了叶霄一眼,喷了一声:
“不过你这副样子,倒还真比我想的像样点。”
“我原本还以为,你现在得靠墙站着,走两步吐两口血,再顺手给我一个看看。”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沾着血的袖口:
“让你失望了。”
“失望倒不至于。”卢行舟扯了下嘴角,“你要是真一碰就碎,大人也不至于把注压你身上。
“我也不至于一直觉得你这小子能成事。”
卢行舟说到这里,终于停下脚步。
前头夜色更深,已经出了朱雀街这点热闹。
他抬眼看了看长街尽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即又压了回去。
“算了。”
“今晚先不跟你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