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奉常府。
此刻,刚刚上完大朝会的冯志学,穿行在这空寂屋舍。
雕梁画栋在阳光下投下长长影子,微风拂过回廊,更添几分萧索。
冯志学径直走向后院,推开那间熟悉的木门。
甫一入内,他眼神微动。
只见昏暗中,邹云正端坐于窗边的矮木案旁。案上茶水微凉,似乎他已经在此静候多时了。
此刻,窗外透进一点天光,正勾勒在他身上。
“大方师来此,为何不早些同某道明。”
冯志学走到邹云对面,撩起袍角坐下。他动作娴熟,从案几旁的陶罐中中拈出些许翠绿新茶。
红泥小炉上,煮水的陶壶正发出细密咕嘟声,水汽氤氲。
冯志学将茶叶投入壶中,清香瞬间弥漫开来,“这青茶法,当年还是同大方师所学。”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陶壶,将邹云面前那杯冷茶去,再注入滚烫新汤。
碧绿茶汤在陶杯中漾开,丝丝缕缕的白烟从陶杯上升起。
渐渐模糊两人之间的视线。
“大方师,还请多饮一杯。”
冯志学双手恭敬的,将茶杯递到邹云面前。
邹云并未应声,也未碰那茶杯。他只是微微垂首,目光穿透烟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短暂静默后,冯志学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卫君呢?”
“回华山了,朝堂上又如何?”
邹云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冯志学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散热气,“这次祭虽未能重创匈奴,但他们也未能占到便宜。陛下......似乎对此结果颇为满意。”
他啜饮一口热茶,悄然观察着邹云的反应。
“是吗......”
邹云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什么,抬眼看向冯志学问道,“那些异兽和异人呢?”
“大方师口中的幕后黑手伏诛后,它们大多四散奔逃,遁入荒野山林,踪迹难寻。”
冯志学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在陶杯边缘摩挲着。
“如今只有极少一部分,被我们合力擒获,羁押在牢狱之中,后续分批会被锁在奉常府内的地牢之中。”
“是吗......”
邹云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
没有问那些异兽的下场,他再次陷入沉默,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冯志学见状,不再言语,只自顾自地斟茶饮茶。目光偶尔掠过邹云的侧脸,若有所思。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良久,邹云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冯志学,“冯公的目的达到了,怎么?陛下没有赏赐君什么东西吗?”
“大方师何出此讥讽之言?”
冯志学闻言,眉头微蹙。
但邹云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开口,“此事,难道不是在君得知某复苏的那一刻,便已开始筹谋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步步紧逼道。
“先是利用我,拉来原本不一定会参与这次战斗的卫叔卿。”
“然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确认敌人老巢,扫清朝堂阻力,调集兵马粮草,一切安排得密不透风。”
“最后,更是在我们抵达长安之际,不给我们丝毫反应的机会,便直接推动最后的计划。”
邹云的声音渐渐提高。
“这一切的一切,冯公不觉得有些太过巧合了吗?!!”
此刻,质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其实邹云并不是反对这个计划,他愤怒反感的是冯志学从头至尾的隐瞒欺骗,将他全然蒙在鼓里,当作一枚棋子。
而这质问,冯志学默然不语。
他只缓缓放下手中陶杯,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一时间,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两人的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落在墙上,如两座沉默的山峦无声对峙着。
看着冯志学没有丝毫反应,邹云也不想再说些什么。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对面的人,只淡淡道,“郑泽死了......”
而这四个字,瞬间捅破冯志学那层平静外壳,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他,身体微不可查的颤动一下。
眼中也头一次,闪过一丝悲痛。
“大方师......”
他张开嘴,躬身作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邹云冷冷打断。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冯公就只管安心做你的奉常公,而某一个漂泊无定的庶人,当不得冯公行如此大礼。”
说着,邹云霍然起身,从怀中掏出一物,看也未看直接扔到冯志学面前。
“这就是凤凰胆,给你了,以后别来找我!”
那仿佛封存一片微缩星河的珠子,在木案上微微滚动,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冯志学瞳孔里缓缓流转。
此刻足以令无数人疯狂的无上至珍,就在冯志学的面前,抬手可拾。
与此同时,邹云已经转身,不带丝毫留恋的朝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空气静得可怕。
但!
就在邹云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一道细微破空声自他身后袭来。
邹云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翻五指向后一探,便精准将那飞来的东西稳稳接在掌心。
触手的剎那,手中传来温润手感,指缝间光华流转。
他愕然转身,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便是那枚凤凰胆。邹云抬起头,怔怔望着依旧端坐在案后的冯志学。
此刻,冯志学脸上再不见那抹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释然与疲惫的奇异神情。
“大方师………………”
他看着邹云满脸的惊愕,嘴角反而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冯志学像当初在函谷关相见那般,对着邹云眨了眨眼自嘲道,“大师是了解某的,某这一生蝇营狗苟...所求也不过是个荣华富贵罢了。”
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
“长生什么的,太累...也太重了......呵!大方师还是饶了我这个九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吧!”
“冯君......”
邹云默然。
“行了,大师快走吧。”
见他这幅模样,冯志学却反而彻底放松下来,脸上恢复惯常的笑意挥挥手,让他赶紧离去。
“君有君的路要行,某也有某未做完的事嘞......”
邹云沉默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吱呀”一声,房门轻轻合拢。
房间内,只留下冯志学一人独坐,他缓缓提起陶壶为自己斟满茶水,却没有饮下,只将茶杯举至眼前,眼神空洞。
良久,房间才传出一声极淡极淡的话语。
“愿君...珍重......”
而在房间外的廊檐之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早已在此守候多时。
小谷穗站得笔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早早就在这里等着邹云了。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立刻小跑上前,将怀中包袱递过去,“先生,这是冯公让我交给君的。”
说完,小谷穗仰着小脸,目光灼灼看着邹云,执拗道。
“先生,你带着谷穗一起走吧。先生去那里,谷穗就去那里!!”
邹云停下脚步,缓缓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没有回应小谷穗的期待,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和道,“阿,你太小了。”
他环顾四周,继续道,“留在这里,对你更好。”
“等你长大成人,变得坚强独立了......我会回来看你的。”
说着他直起身,将手中凤凰胆扔给小谷穗。
而小谷穗怔怔看着手中,那散发不可思议梦幻光芒的珠子。这超越凡尘的美丽,将她小小的身影和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迷离当中。
“这个东西,就交给你保管了。”
“要是哪一天冯君后悔了,你就把这个给他吧。如果...他不要......那就给你了!”
邹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
话音刚落,小谷穗猛得从这梦幻奇景中惊醒。
“先生——!”
她抬头急切呼喊,然而,眼前廊檐空荡,那里还有邹云的身影?庭院里,只剩下草木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
谷穗心头一紧,小手死死攥紧那珠子,不顾一切的拔腿追了出去。
但人潮人海中,却再也看不见那道熟悉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