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成都府的雨还在下。
这场秋雨已经绵延了整整三天,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冰冷的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整座城都浸在一股又湿又冷,化不开的肃杀里。
长街空荡荡的,连打更的梆子声都缩在巷子深处不敢往外传。
忽然间,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从街尽头传来,闷雷似的碾过雨幕,打破了子夜的死寂。
数十名身披玄色油衣、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在百户王思诚的率领下,像一道贴地而来的暗影,直扑城正中的蜀王府。
蜀王府占据了成都府城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平日里已是威压逼人,此刻在夜雨中更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巍峨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前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上,把那两张狰狞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王思诚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泥水。
他翻身下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前方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上。
一名骑大步上前,抡起刀鞘就往门上砸。
铜钉包着的门板被砸得轰轰响,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滚出去老远。
“锦衣卫办案!速开门!”
缇骑的嗓子都咸劈了,回应他们的却不是开门声,而是一阵密集而沉闷的甲片撞击声。
蜀王府高耸的院墙上,一束接一束刺目的火把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凭空点燃了一圈火墙。数百名全副甲胄的仪卫军士在墙头整齐列阵,弓弩平端,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泛着寒芒,齐刷刷地指向底下那几十个锦衣卫。
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中护卫指挥同知张彪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踱了出来。
他披着一件紫貂大氅,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雨里的王思诚,嘴角慢慢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我当是谁半夜三更跑王府来撒野,原来是大公子你啊。”
张彪皮笑肉不笑地拿大拇指搓着核桃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怎么,王指挥使没教过你王府的规矩?
“按察使司的大牢不够你闯的,如今连你爹当差的亲王府邸也敢硬闯了?你那几颗脑袋,够王爷砍的?”
王思诚跟张彪之间太熟了。
他父亲王懋德是中护卫指挥使,张彪正是其副手,他早年在王府当侍卫那阵子,张彪还在他面前端过世叔的架子。
此刻王思诚上前一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绣春刀的刀柄,语气里绵里藏针:“张世叔,叙旧的话改日再说。小侄如今奉旨巡查四川民情,有确凿线索,沈案的关键物证就藏在王府里。
“今夜小侄要进王府账房查账,还请世叔行个方便......莫让小侄难做,也别给自己招惹妨碍钦差的罪名。”
他不敢提静心堂,一个字都不敢。
今晚的真实目标只有沈清漪说的那本账册,藏在佛像暗格里,一旦走漏风声,随便哪个内应抢先一步进去,把几页纸往火盆里一扔,一切就全完了。拿查账做幌子,是他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掩护。
张彪放肆地笑了起来,铁核桃在他心里转得更快了。
“查账?还是到王府账房查?大公子,你莫不是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待久了,沾上癌症了?”
他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收,脸色陡然一沉,“你不过区区百户,也敢在你世叔跟前摆谱?蜀王府是太祖高皇帝亲封,藩王之尊,岂是你一个小小百户说要搜就能搜的?别说你没有三法司的行文,就算你有,没有圣旨,谁敢踏进
王府半步,格杀勿论!大公子,听世叔一句劝,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连累你爹。”
随着他话音一落,墙头上的弓弩手齐齐将弓弦拉满,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雨还在下,火把被风吹得呼啦啦地晃,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一触即发。
王思诚攥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了白。他清楚得很,张彪说的不是吓唬人的话。
藩王府邸,私闯者死,这是大明律法里白纸黑字写着的。
今夜如果真的拔刀硬冲,张彪完全可以一口咬死锦衣卫谋逆冲撞王府,当场下令把他们全射杀在门前。
可那本账册就在王府里头。
那是沈的命,是掀翻整个四川贪腐集团的唯一铁证,也是陈瑾在京城拼了命替他铺出来的棋路。
如果今晚拿不到,等张彪这帮人回过神来追查线索,账册被毁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咬紧牙关,缓缓拔出半截绣春刀。
刀锋从鞘口滑出时发出一声清锐的铮鸣,雪亮的刀面映着他那张被雨水浇透却毫无退缩之意的脸。
“张世叔,您真以为您能一手遮天?今夜,这王府,本官进定了。’
张彪眼中凶光一闪,刚要开口下令放箭,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加猛烈、更加震撼的马蹄声。
那不是几十匹马的动静,是数百匹战马同时在青石板上奔腾的声音。
“轰隆隆”的闷响压过了雨声,连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雨幕深处,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正排成整齐的阵列,如同钢铁洪流般滚滚而来。
他们身穿精良甲胄,头盔上的红缨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脑后,手中的风灯和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抚标营的精锐,不是那些松松垮垮的卫所兵能比的。
队伍正中,一顶八抬大轿稳稳地停在了王府门前。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大红绯袍、胸前补子上绣着獬豸的二品大员在随从的搀扶下迈出轿子。他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往那里一站便压得周围的气流都沉了几分。
四川巡抚,罗瑶。
罗瑤没有看王思诚,也没有看墙头上那些端着弓弩的仪卫司军士。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雨里,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高举过顶。
“圣旨”两个字还没念出口,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张彪已经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泥水里。
墙头上那些仪卫司的弓弩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弓弩噼里啪啦往下掉,一个个连滚带爬地伏倒在地。
很快王府大门轰然洞开,蜀王朱宣在太监的搀扶下急急忙忙跑出来,蟒袍的下摆拖在泥水里也顾不上了。
这位平日里在成都府说一不二的藩王,此刻也只能乖乖地跪在罗瑤脚下。
罗瑶展开圣旨,声音洪亮,穿透雨幕在夜空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川盐铁案,牵连甚广,民怨沸腾。朕闻之震怒。特命四川巡抚罗便宜行事,彻查此案。任何人等,无论官阶高低,爵位尊卑,敢有阻挠办案,
隐匿物证者,皆以谋逆论处,严惩不贷。钦此!”
朱宣圻擦着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液体,颤声应道:“臣朱宣圻领旨谢恩。”
罗瑤收起圣旨,低头扫了一眼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张彪,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张同知,你刚才说,谁敢踏入王府半步,格杀勿论?”
张彪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磕出来的不知是血还是泥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抚台大人饶命!下官不知钦差驾到!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罗瑤懒得再看他,转过身朝王思诚微微颔首。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王百户,本抚接到圣旨后立刻调了抚标营赶来,总算没迟到。京城那边,张相已经安排妥了。接下来能不能拿到那把最关键的钥匙,就看你了。带路吧。”
王思诚精神一振,朝身后缇骑一挥手:“兄弟们,进府!跟我走!”
他在这座王府里长大,每一条回廊,每一道月亮门都烂熟于心,闭着眼也知道静心堂在哪个角落。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那些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仪卫司军士纷纷退避到两旁,让出一条通道。
锦衣卫缇骑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王府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密集而沉重,像是暴雨砸在青石板上,又像是这座百年王府在替那些被贪墨和构陷埋葬的冤魂,敲响迟来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