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殿中——
闻听萧何之言,刘邦脸上满是笑意,道:“那三日后,就静待此二物了。”
到时候他挟堂皇大势,以备御匈奴为名,趁机收拢诸藩国精兵,阻力一定很小。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孩儿得了一宝物,可佐兵事,也可观星象,想要呈献给父皇。”
“哦?还有宝物?”刘邦讶异问道。
而萧何、陈平二人心头同样讶异了下,凝视那少年。
刘如意道:“宝物为望远镜。”
说着,吩咐季布将单通望远镜呈献给刘邦。
在刘邦和殿中几人诧异的目光中,刘如意介绍道:“望远镜乃水晶磨制,可望远三十里,景物如在眼前,不论是登高眺远,抑或夜晚观星,孩儿称之为千里眼。”
刘邦此刻一脸好奇,从季布手里接过单筒望远镜,打量着,颇为好奇。
刘如意道:“父皇可顺着窗户向外眺望,只是白日不能以之观太阳,易为烈焰所灼。”
刘邦闻言,拿起单筒望远镜,顺着窗户,向外眺望,却见远处的长乐宫宫殿宇上的鸱吻小兽都清晰可见。
刘邦心头就是一惊,道:“此物竟将远处之物清晰展示眼前?”
樊哙和周勃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惊讶。
樊哙大大咧咧道:“陛下,给俺樊哙瞧瞧。”
“去去去,我还没看完呢。”刘邦笑骂了一句,然后拿起望远镜,向远处长乐宫殿宇乃至绵延起伏的秦岭山脉眺望。
刘如意道:“父皇,如果两军对峙,凭此镜眺望,可将敌军军情收入眼底。”
此言一出,陈平眸光闪烁,暗道,如当初有此物在,恐怕大汉就能识破匈奴的伏兵了。
萧何与樊哙、周勃等人都好奇起来,后二者原就是前线带兵打仗的战将,自然很快意识到此物的军事价值。
刘邦观看了一会儿,收起单筒望远镜,赞道:“如意,此物真是巧夺天工,不知是何人所制?当重重有赏。”
刘如意道:“此二物乃是孩儿从经上的光学之今,召少府工匠,集诸人之智打造出来的。”
很多时候,古代的科学就是临门一脚,或者说,没有后续研究,比如沈括的梦溪笔谈明明已经提到了凹透镜,但在军事器械发达的北宋,愣是没有将望远镜造出来,不得不说实在可惜。
刘邦笑道:“难为你查阅典籍,竟能研制出此物。”
对自家这个爱子,刘邦早就震惊到麻木了。
这会儿,周勃和樊哙也眼巴巴地看着那单筒望远镜。
樊哙笑道:“陛下,也让我瞧瞧。”
刘邦恋恋不舍递过去,道:“你拿过去看看,别给我弄坏了。”
樊哙兴冲冲接过那望远镜,然后举到眼前,镜头向窗外探望,同样吓了一跳,旋即,啧啧称奇。
“这也太清楚了。”
周勃凑近道:“哎,樊哙,给我瞧瞧。
“我还没看完呢。”樊哙没有给。
周勃一脸无奈。
刘邦道:“也给大伙儿瞧瞧。”
樊哙只得恋恋不舍地将望远镜递给周勃,然后,眼睛瞪大如铜铃,眼巴巴地看向刘邦:“陛下,这望远镜可太好了,有了这望远镜,打仗几乎长了千里眼,不若将此物给俺老樊,也好为陛下攻城略地,击退匈奴。
刘邦:“………………”
他就知道,樊哙相中了此镜。
周勃恼怒道:“你只是冲锋陷阵,又不调兵遣将,哪里需要这千里镜,这望远镜给我,也好便于领兵布阵。”
说着,将望远镜递给了萧何。
萧何拿起,同样暗暗称奇。
樊哙道:“我冲锋陷阵,一样需要这等望远镜,怎么就不能给我了?”
萧何道:“陛下,此物可谓军国利器。”
而后,交给了广平侯薛欧,然后再传至太子刘盈手里。
刘盈同样向外眺望,道:“三弟如何造出此物?竟如此清晰?”
刘邦哭笑不得,道:“如意,此物可能量产?”
樊哙和周勃也不再吵闹,目光期待地看向刘如意。
吕泽同样暗暗支棱起耳朵。
“望远镜需要水晶,造价昂贵,不过可以磨制,回头我吩咐人造好了,给两位叔父送去。”刘如意郑重道:“只是谨记,此镜不可直望太阳,以免烈日所灼。
樊哙哈哈一笑,道:“大侄子,得亏我没白疼你,昨个儿,我听樊伉那臭小子说,你昨日还劝他。”
刘如意道:“兄长回去和叔父说了?”
“说了。”樊哙道:“难为他还能听你的话。”
“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刘邦笑道。
樊哙于是道出昨日之事:“陛下,我那大儿子,平日骄横惯了,他娘又宝贝他给宝贝什么的,我是约束不了啊。”
刘邦点了点头,道:“索性也是事出有因,并非纵伤人,樊伉能够听从如意和郦坚规劝之言,可见本性。”
有时候想起自己这个连襟,孩子更不让自己省心,内心无疑平衡了许多。
然后,看向一旁的吕泽,吩咐道:“山阳郡公,你如今执掌廷尉府,对长安城中的权贵多加约束,不要让他们欺凌百姓,以免为百姓忌恨,影响朝廷声誉。”
吕泽闻言,拱手道:“臣回去后组织人手,在长安巡查。”
等众人都看完,镜子又传到陈平手里,倒是没有人递给吕泽。
实是让后者无奈。
刘如意又开口道:“孩儿最近拜访少府的阳城君之时,从他那里认识了一位相师,其人名为许负,通晓天文之学,父皇是否召见一下他?”
刘邦皱眉道:“许负?朕怎么听过这个名字?”
周勃接话道:“陛下,许负曾在秦时,我派兵攻打河内郡,她劝说其父献城,并说陛下有天命加身。”
刘邦脸上顿时现出恍然:“朕想起来了,当年她曾劝其父开城投降于孤。”
周勃道:“陛下,此人颇通相面之法,又能观星象天文,预测吉凶,实是不可多得的异士。”
刘邦笑了笑道:“方士之流,朕是不大信的。”
他今日之成就,一多半是自己的努力,岂能皆归之于天命?
当然,刘氏天命加身要给天下人宣扬,可绝野心之辈的非分之想。
刘如意道:“父皇,许负凭此望远镜观星象运转,可制时历,指导农事,孩儿以为我汉廷所用颛顼历渐有不准,不利国家劝课农桑之意,父皇是否再重召天下精通易数、观星之人,重制时历?”
吕泽听着父子二人叙话,心头剧震。
制时历,指导天下农事,这是上古圣皇之道!
代王竟有这等建言,相比之下,他和妹妹怂恿太子习练太子卫率,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刘邦点了点头,赞道:如意所言甚是啊,此事交由你来办,如何?”
吾儿如意,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刘如意道:“父皇定下重本务农,休养生息之国策,制时历,利农桑,乃顺利成章之事,儿臣以为,父皇可下诏召集天下懂时历的易者共议,集众人之智,开新朝之历,亦有重定乾坤,万象更新之意。”
这件事的主导权还是要在刘邦手里,而他只是负责具体执行某一层面。
“陛下,代王殿下所言甚是,重定乾坤,万象更新。”萧何目光灼灼,拱手道:“制作时历,指导农事,此乃利国利民的千秋之业,陛下当下诏才是。”
要知道,上古圣王才制时历,这是名垂千古的圣德之政!
广平侯薛欧也拱手道:“是啊,陛下,此乃有利社稷苍生之大德。
刘邦笑了笑,心头满意,道:“好,那就依丞相之意。”
陈平听着父子二人叙话,眸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心头暗忖。
一个舅舅怂恿外甥,统东宫卫率,收找爪牙;一个关心农事,建议陛下制时历裨益社稷,并将这等圣德之功归于陛下。
一个满心私利,一个心怀家国,高下立判!
别说陛下,就是他有代王这样的儿子,也得将江山社稷托付给他。
代王太过贤德了。
不远处的广平侯薛欧同样,暗暗称奇。
早就听说代王贤能,今日一见,实是名不虚传!
刘如意拱手道:“此事父皇已允,如无他事,孩儿先回上林苑了。’
“这才来了多少会儿?急着走做甚?”刘邦佯怒说着,目中满是喜爱,轻笑道:“你阿母多日未见你了,思念的紧,稍后随我回永宁宫一同用午食。”
刘盈也亲昵地拉过刘如意的手,脸上笑意盈盈:“是啊,三弟,我和四弟也这段时间没见你,午后一同叙叙话才是,我还要向你请教那术算法呢?”
吕泽:“…………”
你向代王请教?你都多大了,你是兄长啊。
在场几人同样心思古怪。
刘如意见此,不好再拒绝:“那兄长,今日我就暂歇息一天。”
他也不能只是埋头做事,不然和刘邦、刘盈的情分都生疏了。
见兄友弟恭,刘邦脸上笑意愈发繁盛:“这二日,关东的诸侯王都会陆陆续续前来,会进贡不少稀罕物件,你和你大兄喜欢什么,可以到少府挑选。”
刘如意和刘盈齐齐拱手:“孩儿谢父皇。”
刘邦又和几位功侯重臣交代了接下来的事务,打发他们回去。
而后,殿中就剩下刘邦和刘如意父子。
刘邦道:“如意,陪乃公走走。”
刘如意道了声诺,随刘邦出得厢房,向殿外行去,季布和王恬启二人率领亲卫落后十余步跟随护卫。
刘邦感慨道:“春天到了啊,柳树青青,年年依旧。”
此刻,宫苑四方种植的杨柳,已然抽出了新绿之芽,在早春里舒展着枝叶,几只燕子叽叽喳喳,啄春泥。
刘邦不由想起当年随卢绾、夏侯婴等人在沛县的时光,可惜韶华易逝,物是人非,往事不再。
刘如意道:“父皇,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新朝始立,万物竞发,勃勃生机,就在眼前。”
刘邦笑了笑道:“说的好。”
刘邦又问道:“我听说你在盐务司,让诸儒生试吏,京中不少贤士踊跃报名,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刘如意道:“阿父,孩儿以为欲治其国,必治其吏,治政之要,在乎得人!我大汉立国之初,官吏可从功侯中选拔,但时移日迁,天下官吏不可能皆出于功侯,需得定下章程,德才并用,任人唯贤,贤与不贤一时难论,但才
能可经科举考试试吏。”
刘邦面色现出思索,品咂着刘如意所言十六字,感慨道:“好一个治政之要,在乎得人。”
他这些年能成大事,就是用对了人。
“说起考试,我三十余岁试秦吏,而为泗水亭长,在此之前,被你大父送至张耳门下学习做人做事的道理。”刘邦回忆起往事,语气又有唏嘘感慨。
刘如意道:“父皇实天授之才,为一亭长,实屈就了。”
世人对老刘家其实有误解,觉得汉高祖是无赖地痞出身,其实不然,刘邦祖上并不是泥腿子,其祖父刘清是魏国人,在魏国大夫,为躲避战乱,带家眷至丰邑。
在魏国时期,刘氏家族世代为大夫。
从刘邦和楚王刘交的教育上也能看出端倪,二人在三十岁之前,一个送到魏国张耳的门下学习,一个在浮丘伯门下求学。
而浮丘伯是谁,那是荀子的徒弟,和秦国丞相李斯以及韩非是同门!
当然,浮丘伯一生授徒不少,但刘邦和刘交两兄弟,就是明显的文武并举的路途。
试为秦吏,泗水亭长可不是什么小官儿,而是基层官吏,至少要熟读律令。
刘邦早年常送囚徒和壮丁至咸阳服徭役,又极大增广了见闻和拓展了视野。
刘邦笑道:“你莫要给我吹嘘,给乃公说说科举,如今天下读书人可不多。”
刘如意道:“待造纸术成,国家当重修典籍,兴办学校,普及识字,如有一天,待士人成林,即开科取士,使天下英雄尽为我汉室效力,不使野外遗贤。”
刘邦闻言,眼前似乎形成了那天下英雄尽赴长安考试的局面,目光灼灼感慨道:“这是修文治的圣王之道,而且改易一代人,非二十年之功不可!”
“阿父明鉴,是得二三十年。”刘如意道。
刘邦笑道:“乃公是看不到了,待你来日操持罢。”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刘如意心头一惊,连忙道:“阿父春秋鼎盛,势必长命百岁,终会见到此景的。”
“乃公早年受项羽一箭,又东征西讨,颠沛流离,长命百岁是不用想了。”刘邦摆了摆手,轻笑道:“始皇帝贪生惧死,着方士遍寻长生之药,然而身死后竟与鲍鱼同车,蛆虫满身,为天下笑,何其悲哀?”
毕竟事涉生死,刘邦再是豁达,刘如意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刘邦感慨了一阵,拍了拍少年的肩头,笑道:“乃公能为你做的不多,无非开国肇基,扫灭野心之辈,至于开创太平盛世......终究要靠你自己了啊。”
如意还小,如今国家初立,诸侯王在外,尚不宜改换太子,引得社稷动荡。
再等三五年不迟。
如陈平所言,对如意而言也是一种磨砺。
“阿父。”刘如意心头剧震。
这几乎是明显的托付宗庙社稷。
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涟漪,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全信,还不稳妥。
他也没有在追问刘邦此言何意,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只要始终去做正确的事就行,时代和历史,以及亿兆黎庶的人心,自会将他推到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