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
念及此处,刘如意先让陶湛下去歇息,然后去寻韩信。
韩信此刻落座在厅堂之中,手执毛笔,正在笺纸上书写兵法。
这段时间,这位昔日的兵仙已经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看着一张张年轻,稚嫩带着热切的面孔,韩信依稀看到了年少时候的自己,而著书立说,更是让这位兵仙沉淀下来,整理毕生所学。
“太傅。”刘如意进入厢房,行得一礼,笑道:“太傅忙着呢。”
韩信连忙放下毛笔,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刘如意温声道:“过来寻太傅商量一下要事。”
他去见张良,自然也能一个人去,但带着韩信,或许有另一番效果。
而且,倘若能够得急流勇退,上善若水的张良指点几句,韩信同样受益匪浅。
张良或许带兵能力不如韩信,但生存智慧和处世哲学,却值得学习。
韩信面色微顿,情知刘如意有事想要和自己说,招手屏退下人。
刘如意也不绕弯子,问道:“太傅,可与韩国公相善?”
汉初三杰都是当世智谋之士,但史书上记载韩信和张良没什么交集。
他觉得张良和韩信一则是政治理念不合,二则是张良也有避嫌之意。
韩信摇了摇头,道:“我和韩国公,从来都是公事公办,未有太深厚的交情。”
刘如意道:“韩国公乃国家智谋之士,太傅又是社稷之臣。”
他带上韩信,除了对韩信的为人处世有所影响外,也是一种借势,以收服韩信这件事,来向张良展示人主气度。
嗯,在吕泽劫持张良,张良请商山四皓出山在兄长刘盈身侧相伴,可谓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来自智者的心照不宣。
当然,与之不同的是,他真的帮韩信在新生的大汉帝国找到了定位,而商山四皓纯属破衣服上的花补丁。
韩信问:“殿下想要去见韩国公?”
“对。”刘如意压低了声音,道以秘事:“建成侯昨日去了韩国公府,求问钳制我之计。”
韩信眉头紧锁,旋即舒展开来,沉吟道:“殿下如今之势,虽暂有自保之力,但韩国公乃当世绝顶的智谋之士,如果为吕氏出谋划策,的确对殿下大为不利。”
如今他之性命系交托于代王之手,可谓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刘如意道:“是啊,不能任由吕氏串联,对了,蒯彻先生现在何处?”
“他在长安城已经住下,在我府上所在的那条街。”韩信问道:“殿下想要见他?”
刘如意点头道:“见过韩国公之后,我去见他一见。”
他已经有计策,消除商山四皓的影响了。
三个方面,一是从吕释之入手,二是从张良入手,三则是从商山四皓本身入手。
三个方面,他皆有定计。
韩信顿时明了,刘如意想要见一面,应道:“如此也好。”
刘如意旋即也不耽搁,回返营房,让人准备礼物,自己又做了一番准备,在午后与韩信共乘一车,在季布护卫下,前往韩国公府拜访。
......
韩国公府,后院
张良和张不疑正在下着围棋,端起陶盅,笑着打趣:“还记仇呢。”
“孩儿平生未受如此奇耻大辱。”张不疑放下棋子,忿忿不平道:“吕氏欺人太甚!”
张良看向自家这个性情倔强的大儿子,无奈道:“你啊,天下之事哪能事事较真?任性使气,睚眦必报,如那范雎一般,不过是自取其祸。”
他觉得应该趁机教导一下儿子了。
张不疑道:“人生在世,当快意恩仇,孩儿以为,如范雎一般,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以说,性格决定命运,张不疑因一时负气而谋杀楚国内史,身陷囹圄,也有此由。
张良道:“你如果有范雎那样可佐定一国的才略,那快意恩仇也没有什么不好,就怕器量大,才具小,那就危险了。”
所谓一等人本事大,脾气小。二等人本事大,脾气也大,三等人本事小,脾气小,四等人本事小,脾气却大。
“父亲教诲的是。”张不疑目光带着期盼道:“只是,父亲既然觉得我才具不足,为何不教我兵法谋略呢?”
说来也奇,张良精通韬略,却不授张不疑等孩子。
事实上,来日的张辟疆是天资聪颖,自学成才。
张良面色现出落寞,道:“善泳者溺,善骑者堕,我张家五世相韩,位极人臣,然终究阖族遭祸,国破家亡,不参合这些漩涡,反而能常保平安。”
当然《淮南子》成书虽晚,张良之言却在汉初已有流传,毕竟此成语源于道家思想。
张不疑刚要辩解,却见一个老仆匆匆而来:“张公,代王殿下和卫国公前来拜谒。”
张良将棋子放下,笑道:“你看?漩涡这不就来了?”
张不疑眸光闪烁,道:“代王贤明,父亲,我也一同随您去相见吧。”
张良点了点头,并未拒绝,也有趁机教导之意。
此刻,会客厅堂中,刘如意和韩信坐在椅子上等候。
嗯,此刻张家的家具摆设已连夜换上符合人体工程学的高桌椅。
张良从帷幔之后转出来,口中道:“代王殿下,卫国公造访寒舍,未及远迎,还请海涵。”
刘如意连忙起身,循声而望,只见一个容貌俊美,丰神如玉的老者前来,近前行礼:“如意见过张先生。
执弟子之礼。
韩信也起身来,拱手道:“见过韩国公。”
张良打量着眼前少年,身量已有半大少年模样,眉宇坚毅,眸子湛然锐利,一袭剪裁得体的锦袍衬托得气度英武,腰间悬一把样式古拙的宝剑。
嗯?
张良眸光一缩,作为汉皇谋主,如何认不出刘如意腰间悬挂的正是赤霄?
“代王殿下,卫国公,无需多礼。”张良不动声色,连忙扶起师徒二人。
刘如意温声道:“先生什么时候回长安的?父皇前日还惦念着张先生呢。
张良寒暄道:“也就这一二日,还没有去见陛下。”
刘如意道:“先生乃天下文士,如意素来敬重,季公,将礼物带上来。”
季布应诺一声。
张良心头微讶,抬眸看向季布,心道,这位项王帐下昔日的猛将,竟也在代王身旁侍奉。
得千金,不如得季布一诺。
代王究竟有什么样的气度和才德,竟得韩信和季布两人效力?
可以说,刘如意初次见面,就达成了自己的效果。
引起了张良的好奇,留下了代王贤德的第一印象。
少顷,季布抱着一个匣子入内,而两个卫士则是带了一个木箱子。
“打开。”刘如意吩咐道。
季布身旁的侍卫打开木匣,只见匣内并非金银,而是码放一摞纸张,那纸张比先前刘如意所用的草纸要质地细腻许多,其上有字。
“这是?”张良问。
刘如意道:“久闻先生雅量恢弘,气度闲适,又生长于秦末乱世,见证秦之兴替,我手书一篇《过秦论》,还请张先生指教。”
过秦论!
刚刚出生的贾谊,没办法,就先拿你的过秦论应急了,将来必重用于你,不使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如果不是太过仓促,他准备手写一份《道德经》,赠送张良。
嗯,久闻张良是太公兵法的传人,也不知张良家中有没有这等竹简。
张良起了兴致,问:“过秦论?可是镜鉴秦之过失的文章?”
张良没有太当回事儿,因为,秦亡之后,鉴秦之失的文章不少。
“正是。”
“那我可要拜读一番了。”张良微笑说着,目光在纸张上游弋,讶异问:“这些是?”
“这些纸张是我赠予先生的,先生学究天人,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如今至知天命之年,上穷星河枢转,下览神州脉动,如意听闻,圣人有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张先生辅佐父皇定天下,解苍生于倒悬,济万民于水
火,已立拯世之功,先生不慕名利,高风亮节,已有立德......”刘如意言到此处,恰到好处停顿一下。
张良可以说中国古代读书人的最高追求:入庙堂则为帝王师,隐乡野则为神仙士!
刘如意清朗声音提高八度,诚恳道:“倘若先生能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传于后世拜读参悟,当为天下苍生之幸,士人之幸,华夏文脉之幸!”
据说张良撰有《素书》、《黄石公三略》,但真伪不知,许是后人托名而作。
张良闻听刘如意一番言语,在原地,神色动容。
无他,刘如意的话太让人心潮澎湃,心旌摇曳了。
《左传》记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如此三不朽,对任何一个士大夫而言,都是满满的诱惑。
黄老之学,那也难逃此念。
张良功成身退,急流勇退,原是为了避祸,不想眼前这位代王竟如此气度恢弘。
刘如意赠送纸笺,言语之间,对张良推崇备至,几乎到圣人的地步。
韩信在一旁听得都心驰神摇,倒不是吃味刘如意这话没有给自己说过。
而是想起自己可三不朽乎?
立功,佐汉皇定天下,立言,如今也算是著兵家之说。
至于立德,有君臣之忠,只是终究....失友之义。
钟离眛虽自杀,但韩信奉友人头颅送至汉皇,每每思及,良心隐隐不安。
张良整容敛色,郑重道:“殿下过誉了,我才疏学浅,唯恐误人子弟。”
张良不是没有想过著书立说,但其人生性意懒,又喜逍遥,多次动念,多次拖延。
刘如意笑道:“先生过谦了。’
他可以给汉家功都送些纸张,甚至异姓诸侯王,让彼辈皆写写回忆录,回忆秦末乱世,然后也能给后世史学研究提供下一手资料。
而且,此举可为家族扬名。
这就是做大蛋糕,人人有份。
张良看着眼前的少年,心神涌起一股震动。
他可算是知道吕后为何方寸大乱了?
眼前这位代王,英武刚毅乃是少年,但贤能,温厚却不亚长者。
陛下常言,如意类己,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切看起来简单,但刚柔并济,能屈能伸,对大多数人而言,却做不出来。
说白了,演都不愿意演。
一旁的张不疑则是目光灼灼,不错眼珠地看向刘如意。
暗道,代王贤哉!
刘如意拱手道:“先生乃饱学之士,智谋高远,见识广博,海内咸闻,如意在长安时,恨不得日夜听先生教诲,只是先生云游四方,甚以为憾。”
嗯,他来拜访张良,就是对吕释之来问计,只字不提。
其实,他不需要张良帮他出谋划策,只要不帮吕氏就行。
当然,如果张良能帮他,他肯定倒履相迎。
“代王殿下客气了。”张良伸出手拿过那记载有过秦论的纸笺,那双手纤细白皙,感慨道:“此纸张好生轻盈,真是造化之神物,用来代替笨重的竹简,乃大势所趋啊。”
张良说完,心头忽而一惊。
正如这纸张代替竹简,那代王代替......岂非天意乎?
刘如意道:“我闻听始皇帝批阅奏牍上百斤,劳形于案牍,至我大汉,父皇厌倦公文之苛繁,命朝臣奏事简约扼要,如今有了这纸张,不论是公文传递,抑或是治理天下,都可落笔成章,简便轻省许多了。”
刘邦不仅是令朝臣奏事简约,那是直接放权给萧何和九卿,自己躲在后宫泡脚,欣赏歌舞。
这就是开国之君的自信。
张良感慨道:“是啊,这纸张乃是利国利民的圣道之器,不知何人所制?”
刘如意当仁不让承认:“如意寻古籍,会少府之匠师,研制而来。’
他自然不会为别人做嫁衣,此纸张一经出世,就可让蒯彻命人暗中造势,名为“代王纸”或者直接叫“如意纸”!
如意纸,可太好听了。
雪花盐,他可以不争命名权,因为他已经拿到了最大的蛋糕,那就是盐务司,再多谋求,过犹不及。
但纸张不同,这是留名史册的圣器,要知道封建社会以后的读书人,齐力吹嘘,如椽大笔,能给他封圣!
哪怕冒着一定的风险,其实也没有什么风险。
应该不会引起老爹的疑忌。
一来刘邦对他宠爱有加,二来就是他年龄尚小,也不存在着威胁父亲皇位的隐患。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张良闻听此言,心头更惊,那张细长而温润的目光打量着刘如意,啧啧称奇。
代王真是有上古圣王之风,不论是待人接物,还是坐拥这等器物之利,都无不彰显...天命在身!
一向信奉天命,曾说出公之才乃天授的张良,就在刘如意身上看到了一些天命。
无怪乎能得韩信这等兵家英杰归附,更得季布这项王昔日猛将的护持,怪不得让吕氏一族手忙脚乱。
张良本就观察敏锐,在刘如意叙话之时,已然捕捉到韩信和季布眼神中对刘如意的心折,分明以代王为主导。
那心折根本装不出来。
嗯,这就是刘如意带上韩信来的缘故。
攻略女人,还有一招就是装猴王,就是让兄弟为自己当僚机,几个兄弟围找着吹捧和尊敬一人,女生的动态慕强雷达探照出“强者”,往往能加速搞定。
这就是女人常说的“感觉”。
当然,张良不是女人,刘如意同样也不是虚假的强者。
总之,此刻的张良,同样产生了刘邦对刘盈的感慨,代王贤能,羽翼已丰,难以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