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宫外的诸侯王在散场之后,和家臣议论不停,可以说看了一场大戏。
长沙国,国邸——
长沙王吴臣落座在一张带着靠背的太师椅上,歇着在朝堂正殿中有些发麻的脚。
这位藩王脸上笑意翻涌,“今日倒是让孤大开眼界。”
梅鋗道:“王上,看来朝廷内部也暗流涌动,内讧迭起。’
利苍手捻颌下胡须,轻笑了下,“谁家锅底没有灰?”
“利相说的是啊。”吴臣赞同说着,语气不乏感慨:“不过,我观这代王贤能,而且雪花盐和纸张都是裨益国社之事。”
“看代王的意思,对我诸侯国共享盐利一事并不排斥。”利苍颔首道。
吴臣道:“代王胸襟气度、权谋手腕都非寻常之人可比,少年俊彦,后生可畏啊。”
“殿下之意是?"
“孤当交好之。”吴臣目光灼灼。
长沙吴芮后人能在异姓诸侯王被刘邦削的背景下,传承数代不绝,在观望风向上已经到了当世一流。
利苍手捻颌下胡须,赞同道:“王上所言甚是,代王英睿刚毅,当世罕有。”
在刘如意斗倒了吕后之后,天下的诸侯王也能感受到代王刘如意那股无人能挡的崛起之势。
如长沙王吴芮一脉,想要世镇湘南,对中央朝廷的动向岂能不敏感?
梁王彭越则是同样返回驿馆,落座在厅堂中,下方几个随同来到长安城的朝臣。
彭越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感慨道:“不想朝廷还有这等狗屁倒灶的事,后宫干政,我梁国虽小,但这样的事却没有发生过。”
梁国太仆笑了笑,道:“王上,看来这长安城也不是铁板一块,以臣观之,要不了几年,将会围绕太子之位发生争夺。
丞相栾布忧心忡忡道:“王上,长安城这趟浑水可不好淌。”
“是啊,我也想早点返回梁国。”彭越点了点头。
中大夫縢义微笑道:“王上,盐务司一事,朝廷既允了我等参与其中,看来,对我等并非猜忌和防备啊。”
郎中令扈辄面色凝重:“滕大夫此言差矣。”
縢义心头不解,问:“扈将军此言何意啊?”
“朝廷先是颁布推恩令,又是收揽诸藩国精锐至长安培训,可见猜忌、防备我关东诸侯之心不减。”扈辄道。
栾布皱眉道:“朝廷已和地方诸侯国分享盐利和纸张,至于推恩令,也不是针对我梁国一国,扈将军,我梁国对朝廷阳奉阴违,只怕朝廷降下雷霆之怒,那时候才是大祸临头啊。”
“这些盐利只是小恩小惠,一旦时机成熟,朝廷必不会容我梁国,还会削藩。”扈辄提醒道。
“那依扈将军之意呢?”縢义问道。
“返回梁国,观望局势,淮南王已回国,以臣观之,还有后续。”扈辄压低了声音道。
梁王彭越闻言,面上现出思索,似有意动。
栾布劝道:“王上,既决定和朝廷站在一起,那就不能再存异心,否则祸乱易生。”
彭越颔首道:“栾大夫说的是,我观朝廷势盛,天下人心思定,陛下也后继有人,诚不可为敌。”
不管是造纸术还是雪花盐,抑或是代王,都展露天命归刘。
扈辄见此,心头暗暗叹气,也不好再劝。
长乐宫
刘恒在薄昭的陪同下,返回殿中,将先前之事告诉了薄夫人。
听薄昭叙完经过的薄夫人面色复杂,喟叹:“后宫不得干政之诏,还勒石以记,不想竟真让代王给办成了。
薄昭道:“阿姐,这代王今日真是威势俨然。”
刘恒也道:“阿母,两位兄长皆叩首相请。”
薄夫人摇了摇头:“但终究太过刚硬,过刚易折,而且...此举有算计太子之嫌。”
在薄夫人看来,代王此举虽然成功让吕皇后不再干预朝政,但也利用了太子,手段显得太过阴谲了。
她不信朝堂上智谋深沉的人看不出来。
薄昭惊讶道:“算计太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皇后教唆齐王不成,却被代王摆了一道。”薄夫人道:“以子逼母,这等手段,可谓一击必杀。”
薄昭恍然道:“竟是这般?”
显然没有薄夫人心智如海,先前没有看出这里面的门道。
刘恒眨了眨眼,心道,还有这等弯弯绕吗?
他觉得兄长应无此意吧?
可以说,这位历史上的汉文帝之所以政治手段老辣,演技一流,与薄夫人耳濡目染的政治权谋教育可谓密不可分。
薄夫人又道:“不过经此一事,对朝廷也是一桩好事吧,后宫不得干政。”
薄昭道:“是啊,后宫不得干政,于社稷也是一桩好事。’
薄夫人道:“如此也斩断了代王之母的助力。”
“阿姊是说戚夫人?”薄昭问道。
薄夫人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一个宫人在外面唤道:“夫人,陛下打发了人过来。”
“哦?”薄夫人面色诧异。
宫人禀告道:“说是代王写了一首诗赠予戚夫人,陛下觉得写的好,就抄录了过去,让夫人品鉴。”
“什么诗?”薄夫人眉眼愈见讶异。
不多时,那宫人将抄录好的纸张递了过来。
薄夫人凝神阅览,顿时为其上真挚的情感所打动,愣怔原地,心头就是一惊。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薄夫人一时痴了,喃喃道:“代王真奇才也。”
薄昭闻言一愣,接过诗句来看,疑惑道:“阿姊,此诗好倒是好,陛下命人传抄过来是何意?”
薄夫人抬起玉容,烛光扑打在脸上,眸中跳动着智慧之芒:“经此一诗,世人只会以为代王乃是为了维护自家生母,至于和嫡母发生的冲突,也是因为嫡母不慈。”
薄昭再次陷入了思索。
刘恒清脆的声音响起:“阿母,兄长虽言辞激烈,应也是为了母后的声誉着想。”
“或许是吧。”薄夫人轻声说着,眼神柔和地看向刘恒,“恒儿也看看这首诗。”
刘恒从薄夫人手中接过纸张,见着其上文字,同样有些痴了。
而同一时间,正在宫中的吕后同样从,看着那纸张上的《游子吟》,同样如遭雷殛,眼前恍惚,一时间想起自家儿子刘盈。
盈儿,你何时能明白阿母的苦心啊?
吕后此刻捏着纸张的手微微用力,只觉这诗,字字写在了她的心坎里。
可,这样的好诗,为何偏偏是那......贱婢之子所写?
......
上林苑
刘如意尚不知晓自己一首《游子吟》,又帮他挽回了一波“代王仁孝”印象分,或者说,他此举并没有什么谋划,只是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
营房之内,油灯中跳动着明灭不定的烛火。
刘如意进入房中,但见几案旁,一个身形婀娜的丽人正在伏案书写,灯火如水一般扑打在丽人玉颊上,恍若一株出尘脱俗的水仙花。
许负察觉到动静,停了手中的毛笔,眉眼间流溢着欣喜:“殿下,回来了。”
自上次得刘如意得赠《许负赋》之后,这位青史上有名的女神相,对刘如意多了几许视若自己人的亲切。
刘如意笑道:“回来了,许君又算日历呢?”
“已经验算的七七八八了。”许负明眸熠熠,似有星河流动。
刘如意笑道:“这几天不少易者和相师前来弘文馆,你到时候也去看看,也不能一味闭门造车。”
许负“嗯”了一声,关切问道:“殿下今日宴请关东诸侯王,没发生什么吧?”
刘如意将经过简单叙说了一番。
许负柔声道:“经此一事,吕氏势必为朝廷上下所厌恶,对陛下也是好事,不过要谨防吕氏狗急跳墙。”
随着刘如意愈发占据上风,吕后以及吕氏外戚势力明面上的争斗不过,多半会采用阴谋诡计,暗中加害。
刘如意轻轻一笑道:“我也是有此番顾虑,不过这一年半载,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羽林军如今扩容至三千余,最近一年,都需要操演这些兵马。”
声望要转化成实力,才不负方才朝会上的一番唇枪舌剑。
如今吕后之势已窘,他正好安下心来,慢慢发育,而且按照原时空历史,过完今年,朝廷还会在东垣和韩信做过一场。
许负道:“殿下,如此也好,朝堂波谲云诡,一个不慎,就落了算计。”
刘如意落座下来,随口问道:“琼月呢?有两天没见她了。”
许负抿了抿唇,道:“琼月这会儿应该还在阳城君府上。”
刘如意笑道:“我这里也需要墨家的人出仕,帮着在上林苑做事。”
他虽然搞出了造纸术和雪花盐,但想要增大产能,仍需要大量匠师为他服务。
许负问道:“你上次的楷书字体,倒是写的真好,我今日临摹了一番,却觉纤丽、遒媚,只是一些笔法,仍有不懂之处。
刘如意笑了笑,道:“楷书终究是太过板正和拘谨,我这还有一种书法,你学不学?”
许负讶异问道:“什么书法?”
刘如意轻轻道出两字:“行书。”
说着,从许负手里拿过一只毛笔,不经意间触碰丽人的手掌,就觉肌肤柔腻不胜。
毛笔似乎还残留着丽人的余温,刘如意沉住气,提笔书写,只觉洁白莹莹的宣纸之下顿时现出优美的书法。
许负目光一下子为其所吸引,问:“这是什么书法?”
“楷书如站立,端端正正,而行书则犹如人行走。”刘如意道:“当然,你如今还是要先习练楷书,犹如人要先学站立,才能学会走路,欲速则不达。”
许负柔声道:“是的,需一步步来方可。”
刘如意笑了笑:“许君先过来试试。”
说着,将手中毛笔递将过去。
许负接过毛笔,看着刘如意在纸张上写就的书法,临摹而来,过了一会儿,就有些微气沮,“这临摹的完全不像。”
刘如意温声道:“慢慢来。”
许负道:“笔法用势笔锋,略有几许凝滞,倘若你能带上一带,或许能更快掌握。”
刘如意:“???”
你什么意思,让我手把手,带着你写?
嗯,倒也不是不行。
刘如意想了想,问道:“那我教许君写?”
他也不是什么扭捏之人。
许负纤声道:“嗯,你带我写。”
或许少年只是一个孩子,许负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男女大防。
刘如意握住少女的纤纤柔荑,触感只觉柔婉,倒也没有多少古怪心思,带着许负在宣纸上落笔。
正是《许君赋》。
随着刘如意手腕落笔,许负很容易把控到那笔法之势。
刘如意鼻翼之间浮动着许负身上的幽香,一时间,却有些心猿意马。
许负感受到那耳边不时呼来的热气,不知为何,脸颊浮起浅浅红晕,心跳加速了些许。
这也怪刘如意虽然年龄不大,但不管是待人接物,抑或是言谈举止,尤其是身高已有少年人模样,总是让许负下意识忘记二人的年龄差距。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之声响起:“师父,殿下,嗯?你们在做什么?”
刘如意手下一停,转眸看向南宫琼月,问:“琼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萝莉问道:“代王殿下,我刚从少府那边儿过来,殿下这是?”
“我在教你师父写字。”刘如意脸不红心不跳道。
南宫琼月眨了眨眼眸,问:“师父不是会写字吗?”
“一种新的字体。”
许负好奇问道:“琼月,你去见墨家的人,怎么样了?”
小萝莉不疑有他,声音柔中带着几许清脆:“见到了几位兄弟,他们想要在少府谋个一官半职。”
许负柔声道:“如能为朝廷效力,也能光大墨家学说。”
小萝莉转眸看向刘如意道:“殿下,我这些师兄听说殿下也好墨家百工之术,想要见殿下一面,不知殿下可愿相见?”
刘如意笑了笑,问道:“自是愿意,对了,你这些师兄当中,有没有会造船的,或者精于农艺的?”
如今的大汉百废待举,亟需诸百工人才。
小萝莉琼月道:“有会造船的,当年曾为楚王造楼船。”
刘如意笑道:“那我可要见一见。”
虽然攻打匈奴还用不到楼船,但未雨绸缪,将来不管是海上丝绸之路,还是开疆拓土,宣扬华夏王道,都离不开航海技术。
“那殿下让人去少府知会一声。”
“我亲自去拜访吧。”刘如意温声道。
南宫琼月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