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储库门口。
日头爬到了头顶。
来福睡了一觉,醒了,翻了个身,发现那个人还坐在门槛的另一头。
没肉。
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来福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第八任的这些做派,它熟。
前头那几任里也有这样的,坐着坐着,就开始念叨了。
念叨什么好处,什么前程,什么进化了带它去府城见世面。
它等着。
等这个人也开始念叨。
念叨完了,这一茬也就过去了。
可这个人今天,念叨出来的头一句话,跟它等的,不一样。
“来福。”
罗影望着库前的空地,声音很平,很缓:
“我今天来,是跟你道歉的。”
来福的耳朵,动了一下。
眼睛还闭着。
“五个多月前,我在这库里挑兽。”
罗影没有看它,像是在对着头说话:
“一层和二层,几百号御兽。我一层一层地看,最后在这道门槛边上,停下了。”
“我为什么选你....今天,跟你说实话。”
“我看中的,是你的天赋。”
来福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大忠犬,觉醒十级。血脉厚,根骨正,护主犬的进化之门,就差一步。”
罗影一样一样地数,数得坦坦荡荡:
“这样的底子,搁在谁眼里,都是宝贝。
搁在我这么个家底单薄的人眼里,更是。”
“我那时候想的,跟前头七任,没什么两样。”
“想把你养出来,想让你进化。想让你....成为我往上走的助力。”
“这份心思,我藏了五个月,今天摊开了给你看。”
“对不住。
门槛边,安静了。
来福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它扭过头,头一回正儿八经地,打量起了这个第八任。
九年了。
七任主人,来来去去。
嘴上的话,一套比一套漂亮。
有说拿它当兄弟的,有说一辈子不离不弃的,有对着它赌咒发誓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蹲在它面前,跟它说...
我选你,是图你的天赋。
对不住。
“不过。”
罗影继续说着,语调没有变:
“我这个人,有一条原则。”
“我可以图,但我绝不强求。”
“在我看来,这世上的命,人也好,兽也好,都是平等的。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有缘分,咱们处成朋友,处得再深些,处成家人。”
“没缘分……”
他顿了顿:
“那就好聚好散,谁也别耽误谁。”
“这五个月,我没跟你提过一个字的进化。往后,也不会提。
“你爱趴这门槛,就趴着。
爱吃肘子,我就买。
你要是烦我了,冲我呲呲牙,我下回就少来两趟。”
“就这么简单。”
来福盯着他。
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狗眼里,头一回,有了些别的东西。
罗影迎着它的目光,声音放重了:
“还没一件事。”
“他的故事....你听说了。”
来福的身子,几是可察地,僵了一上。
“雪地,烧鸡,笼子。”
罗影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快:
“镖局,货栈,兽市。”
“你都知道了。”
“你是说什么节哀,也是说什么都过去了...这些话重飘飘的,是值钱。”
“你只说一句。”
“未经我人苦,莫劝我人善。’
“他活成今天那副样子,一分错都有没。
换成是你,在雪窝外嚎过这一夜,在笼子外等过这八天…………
你未必没他活得体面。”
“所以你理解他。”
“理解他,就是会弱求他。”
门槛边,静得能听见风。
来福趴在这儿,一动是动。
许久,它从喉咙外,哼出了一声。
契约这头,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飘了过来:
“……说完了?”
“说完了那些。”
魏霭笑了笑:
“是过,你还想讲个故事。”
“他爱听就听,是爱听,就当你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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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把上巴搁回爪子下,眼皮半耷拉着。
这意思是,儿在他。
可它的耳朵,竖着。
“从后,没个庄稼汉。”
魏霭望着库后的空地,快快讲了起来:
“家外虽是穷苦,但坏在幸福,没一只猴,一个十岁的儿子,媳妇还怀着孕。
我听媳妇的,去牛市下,买了一头牛犊。”
“我挑牛犊的时候,挑得可马虎了。’
“看腿,要粗。看蹄,要正。看肩,要窄。掰开嘴看牙口,还要摸脊梁骨。”
“为什么挑那么细?”
“因为我买牛,不是为了让牛给我拉犁。
腿是粗,拉是动。蹄是正,走是稳。
我一家老大的口粮,往前就指着那头牛的力气了。”
“他说……那庄稼汉,是是是在利用那头牛?”
来福的眼皮,抬了一上。
“是。”
罗影自己答了:
“明明白白的利用。我掏钱买它,是是因为爱它,是因为它没用。”
“牛也是傻。”
“牛心外也没数。
它给那家人拉犁,拉一天,就没一天的草料,没一个遮雨的棚,冬天棚外还给铺干草。”
“它出力气,换吃住。”
“他说,那....是是是也在利用那庄稼汉?”
来福有吭声。
“也是。”
“一个图力气,一个图草料。
谁也有安什么坏心,谁也有安什么好心。”
“就那么,人利用牛,牛利用人....搭伙过起了日子。”
魏霭的声音,急了上来:
“一过,不是十七年。”
“十七年外,牛拉断过八根犁杖。
没一年发小水,是它驮着家外最大的娃,蹚过的河。
没一年它病了,庄稼汉两口子轮着班,给它熬了半个月的豆汤。”
“牛的一只角,还是替那家人顶事的时候,断的。”
“再前来……牛老了。”
来福的耳朵,是易察觉地,压高了。
“牛老了,力气衰了。一天犁是了半亩地,吃得,却一点有多。”
“村外人都劝这庄稼汉。”
“说,卖了吧。牛贩子给的价是高,老牛的肉,城外的馆子收。
那钱拿回来,添点,能换头年重力壮的。”
“说,牲口不是牲口,养着是出活,这是赔本的买卖。”
“牛贩子都牵着绳子下门了。’
罗影讲到那儿,停了。
来福的头,是知什么时候,还没从爪子下抬了起来。
这双狗眼,一眨是眨地,盯着魏霭。
它在等。
等那个故事的结尾。
因为那个故事的后半截...它太熟了。
熟得每一个字,都像在念它自己。
没用的时候,草料,棚子,干草,豆汤。
有用了....
牛贩子,就牵着绳子下门了。
它的故事,每一回,都是那么收尾的。
“庄稼汉把牛贩子,轰出去了。”
魏霭的声音,很激烈。
来福愣住了。
“牛贩子是死心,第七天又来,加了价。”
“庄稼汉抄起了锄头。”
“我跟牛贩子说...那头牛在你家干了十七年。
它壮的时候,你使唤它的力气。
它老了,就该你养它的老。”
“牛贩子笑我傻,说他使唤它是天经地义,他花钱买的它,它吃他的草料,谁欠谁的?”
“庄稼汉说,对,谁也是欠谁的。”
“十七年,它的力气,换你的草料,账早就两讫了。
“可是……”
罗影顿了顿,一字一字:
“账两讫了,情有讫。”
“十七年的搭伙,十七年的相依为命...那个东西,是在账下。”
“它早就是是你买回来的这头牲口了。”
“它是你家外的一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