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宗偏院的白墙在正午变得刺眼。林渡三人又被带回了那座院子。那三把锁依然挂在门上,太虚宗的两把已经彻底黯淡,无极宗的那把则从门环上脱落了半截,像一条没有爬完就冻僵的灰蛇。两个执法弟子把门从外掩上,没再上锁。秦守义没让人用新锁,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敢。
许三更坐在门槛内侧,把账册摊在膝盖上。他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动,声音短而脆,像雨点打在干燥的瓦片上。林渡靠在墙边,手指慢慢擦着炭条,炭灰在白色地砖上落了薄薄一层。明长歌坐在靠窗的位置,蓝册子摊在腿上,红笔握在手里,却没有写。
“秦守义接下来不会继续审周恒了。”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他一定会转移战场。”林渡说,“周恒这条线已经被我们逼到了死角。陶景又当众抽身。现在太虚宗唯一能压住局面的方式,就是反过来审我们。周恒的事可以拖,但我们三个人被扣了太多‘程序问题’。他们要动手,最方便的是从功德扣罚走。”
“功德扣罚。”许三更的算盘一停,“林渡的功德值负八万七。任何扣罚都会让系统把他往‘不稳定用户’那一类里推。太虚宗不需要再找新罪,只要在系统里提交扣罚申请,触发自动审计,就能让林渡的权限冻结,甚至直接进入清剿流程。这是最省力的办法。”
“所以他们会怎么做?”明长歌问。
“他们会说,林渡在审判期间出现‘异常操作’,比如与系统规则发生冲突,造成审判程序波动。把昨晚门锁被系统标记的事,说成‘林渡恶意扰乱审判庭’。再把周恒矿难案中的系统痕迹和林渡的覆写行为捆绑在一起,启动功德扣罚。”许三更把证据册翻到后页,“只要系统认定‘有罪’,功德扣罚就是自动的。”
林渡把炭条别回腰间,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望了一眼。院外阳光白亮,两个执法弟子一左一右站着。他们身后,是太虚宗高高的白墙,墙内墙外都像在发光。
“如果功德扣罚被启动,我能撑多久?”他问许三更。
“你现在负八万七。一次扣罚最少也是三五百。如果罪名成立,系统可以按条扣,一次叠一次。不需要动刑。扣到一定阈值,用户状态就会从‘不稳定’变成‘待清除’。到那时,不需要清剿队。系统自己就会把你从太虚宗主殿‘请’出去。”
“或者,‘删’出去。”明长歌说。她终于把红笔落下去,在册子边缘写下一行字:
//系统不需要杀你,只需要把你变成一条负值。
“所以不能让他们启动扣罚。”林渡说,“或者——让他们启动,但扣罚不了。”
许三更望向他:“你有办法?”
“扣罚需要‘行为与结果有直接因果关联’。这是我在云边宗改过的规则。太虚宗虽然没同步,但系统底层已经留下了这条注释。如果秦守义想扣我功德,必须证明我的行为直接导致了一个具体结果。周恒那三条时间戳,全是别人的操作。我不可能被关联上。”
“但他们会造结果。”许三更说,“太虚宗内部想办你,很容易在系统里加一条‘审判风险’记录,说因为你的存在,导致审判庭出现程序混乱。这个‘混乱’,就是结果。”
“所以,我们得先把这个结果堵死。”明长歌放下红笔,“怎么堵?”
林渡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用‘独立审计人制度’。白鹿鸣昨天在庭上已经提了。今天如果秦守义启动扣罚,我们就要求许三更作为审计人介入。他系统里有审计权限,能读取扣罚的具体因果链。只要扣罚缺乏关联,他可以直接在系统里提出‘扣罚异议’。这样一来,扣罚申请就会进入复核状态,不能直接生效。”
许三更拍了拍算盘:“我的审计权限还在。今早被关进来之前,我在太虚宗的审计节点上留了一个只读入口。可以发起异议。但秦守义不会让我接触系统。”
“那我们就让他不得不让你接触。”林渡说,“你准备一份‘程序异议书’,就说本案存在重大证据争议,若不允许审计人介入扣罚程序,我们将向系统最高节点申请‘审判回避’。”
“审判回避?”许三更眼睛一亮,“这是大衍朝旧制。一旦被系统认定审判官与一方存在冲突,整个审判程序都要中止,审判官也会被系统暂时停权。太虚宗早就把这个旧制藏起来了。但系统底层还认得这四个字。”
“我不确定。”林渡说,“这四个字在太虚宗的规则里被删过没有?”
“没删干净。”明长歌忽然说,“我在八十年前写过回避制度。后来被他们拆了。但系统对‘审判回避’这个关键词一直保留。因为系统崩溃时,这个词是嵌在自动审判模块里的。只要有人触发,系统会自己调出来。”
“所以,这四个字就是我们的护身符。”林渡说。
天刚过午,院外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秦守义没有再来。这次来的是太虚宗首席执法执事,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执法弟子。他们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林渡,你涉嫌在审判期间擅自改动系统,破坏执法程序。现在本庭对你进行功德复核,请交出炭条和册子,配合调查。”
林渡站在门内,手里正握着炭条。他看了那执事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明长歌和许三更。
“我的炭条,不会交给任何人。”林渡说完,把炭条举到门缝处,让外面的人看见那两道裂纹。然后他做了个没人想到的动作:把炭条插进木门内侧的缝隙里,双手慢慢背到身后。
门外的人一怔。
“你们要扣我的功德。”林渡说,“可以。但先把扣罚依据拿出来,经审计人审核。我——林渡,申请审计人介入。”
那执法执事皱眉:“谁是你的审计人?”
“我。”许三更从里面走出来,把算盘高高举起,像举起一块堂堂正正的牌子,“云边宗审计员许三更,系统审计权限二级。根据大衍旧制‘审判回避’条款和独立审计人制度,我正式申请介入此案扣罚程序。请系统验证。”
那执事脸色微变。他转头看身后,像在寻找秦守义。然而秦守义没来。白鹿鸣却从回廊拐角缓步走出,白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走到院门前,看了看林渡,又看了看许三更,最后对执法执事说:
“让他审。系统不拦,你就没资格拦。”
执法执事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话。他退后一步,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系统会验他。”白鹿鸣低声说,似是说给所有人听,“如果系统不认许三更,那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了。如果认了——那从此刻起,扣罚程序就不再是秦守义一个人说了算。”
院门外,白色天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在云层后面缓缓睁开了眼。那是系统本身。
许三更毫无惧色,走到门槛前,把算盘平托在掌心。他的指尖在珠子之间慢慢滑过,忽然停住。
“系统,审计员许三更,请求验证。”
他话音刚落,空中就落下一行灰白色的字,悬在院门之上:
审计员许三更,权限有效。独立审计程序,启动。
林渡慢慢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在许三更身侧。明长歌也走到他旁边,红笔已经别回发髻,袖中却还攥着一张纸条。她没有拿出来。
“功德扣罚的陷阱,我们跳过去了。”许三更低声说。
“还没有。”林渡说,“系统只是启动了审计。秦守义一定还有后手。”
“但至少,现在连系统都承认了一件事。”明长歌说,“你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扣掉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