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边境。
大批粮草运送而来,筹集来的军饷,就那么赤裸裸摆放在空地上。
然而周围的士兵,却没有对银子的渴望。
他们脸上尽是麻木之色,许多人浑身带伤,双目无神。
打了好几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
原先熟悉的人,大多不在。
如今还在身边的,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批。
一条条大好性命,就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所谓的边境早已不复存在,大胤军队失去七八座城池,接连败退,离最初的边境已在四百里开外。
四百里听起来不多,但他们已经没有更多的退路。
身后的霞云关,必须守住。
一旦失去这座关隘,大乾的军队便可长驱直入,踏入身后千里平原。
那是大胤最富饶的南方四郡,不少富商大户,已经收拾好了金银细软。
并派了人在霞云关附近观战,倘若这里有守不住的趋势,便会立刻卷铺盖走人。
守在霞云关的大胤军士,共计两万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各地征召来的新兵。
没有什么战场经验,更谈不上有好的心态。
但是没关系,这里死的人足够多,血也流的足够多。
看的多了,自然就会了。
城墙之上,披盔甲的武将,遥望着数里外的城下。
那里军旗招展,大胤皇室派来了太子,代皇帝御驾亲征。
军队人数,超过十五万。
各种攻城器械,正从后方源源不断运送过来。
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便会开始攻城。
一名武官跑上城墙,对观望敌军的武将喊道:“杜将军,大帅有命,所有人守备以上武官集合,商议守城事宜。’
“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各司其职,拼命就是。”满脸凶悍,腰间系着被鲜血染红都司腰牌的壮汉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武将回应道。
武官没有多言,转身跑去通知其他人。
壮汉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在上次攻城时,被对方的投石机擦了个边,受了不轻的内伤,至今未愈。
“大哥,要我说,这种浪费时间的事就别去了。”
杜戎看向这个跟随自己出征,立下不少战功的部下,同时也是自己的结拜兄弟。
“杨帅是军中最擅长守城之人,或有不同见解,去听听也无妨。倒是你,伤还没好就不要到处跑了。”杜戎道。
“不碍事,我要不出来露个脸,那群兔崽子可没那么容易打起精神。”杨景道。
看着左脸一道深可见骨刀疤的杨景,杜戎忽然问道:“咱们兄弟几个,如今就剩下你我,还有林耀了吧?”
“嗯。”杨景点头。
三年战争,五个结拜兄弟,已经死了俩。
如今杜戎已经升为三品偏将,杨景升为四品都司。
至于林耀,则被杨帅看重,调去做了军机参谋。
杜戎转身朝着城下走,看到了烽火营的旗帜。
"
他脚步微微一顿,杨景似明白什么,道:“跟着来的一千多人,现在还剩下不到一半。咱们还算好的,许多营早就打的一个不剩了。”
杜戎低叹一声,道:“本以为很快就能结束,谁知道竟会打这么久,难怪猫大仙那日给了我们警示。”
“我看那警示也没什么大不了,虽然死伤不少兄弟,但好歹撑下来了。”杨景撇嘴道。
“大哥尽管放心,那群狗崽子若真敢攻城,我必带人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
杜戎叹气道:“我倒不是担心守城,而是烽火营的许多弟兄,都是父老乡亲托付。如今损失这么大,不知回去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一半。等这场仗打完了,带他们风风光光回去,谁敢说你一个不字?”
杜戎瞥他一眼,张口欲言。
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因为想说的话,太不吉利,也有伤士气。
他心中总感到不安,好像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
回想数年前猫大仙飞了自己的腰刀,抓坏了军靴,那一幕杜戎经常会回想起来。
片刻后,杜戎来到中军帅帐。
许多武将已经来到,坐在最中间的的花甲老者,只穿着简单的布衣。
他是大胤最负盛名的布衣将军,从一个小兵,一路走到如今。
被誉为全天下最擅长守城的武将。
如今已经七十五的杨帅,本已告老还乡数年,被皇帝陛下亲自去请了出来。
这场仗,大胤做足了一切准备,无论如何都要赢下来!
看到杜戎,杨帅微微点头。
几个偏将里,杜戎敢打敢拼,有勇有谋,是难得的良将。
经过这场战争的洗礼,将来必是大胤镇国栋梁。
所以杨帅对杜戎,一直很客气,有点想把他培养成衣钵传人的意思。
行了军礼后,杜戎坐下。
杨帅扫视一圈,见人来的差不多了,便道:“今日守城,既是守,亦为攻。我有一计,可破敌寇,但需要一个擅长攻坚的猛将,诸位谁可应下?”
几个偏将,都司,乃至五品守备都互相看了看。
杨景立刻就要站出来应下,却被杜戎瞪了回去。
随后,杜戎看向杨帅,问道:“敢问大帅,是何计谋?”
杨帅道:“大乾太子代皇帝御驾亲征,已经探明就在城外十二里处。若将此人擒下或诛杀,敌军必然大乱。”
“此外,我已秘传其他三城守将,如今兵马汇聚于百里开外。一旦大乾太子殒命,便里应外合,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话一出,整个大帐哗然。
另外三座城池的重要性虽不比霞云关,但也是必守之地。
四座城池的守军加起来,有七万人左右。
若大乾军队真群龙无首,乱了阵脚,或许真有赢的机会。
但如果敌方发现空虚,趁机攻城又该如何?
杨帅摇头道:“他们的主力在这里,其他几处只是佯攻。我已命其它三城闭门不应,高挂免战牌。只要霞云关不破,他们大抵不会轻易攻城。”
“一旦霞云关这里的大乾军队被打败,他们即便敢攻城又如何?”
“区区十万人,没有后勤补给,没有支援,敢深入我大胤腹地,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杨帅说完,大帐内议论纷纷。
谁都没想到,以守城出名的杨帅,会如此兵行险着。
可以说,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有机会赢下一场大捷。
赌输了,大胤国门敞开,任敌寇肆虐。
杜戎皱着眉头,明白老师为何要如此冒险。
兵部已经派人送来了皇帝圣旨,要求无论如何,在霞云关前大败敌军。
圣旨到,就等于霞云关的守军立下军令状。
做不到,在大胤被彻底颠覆前,督战官怕是要先找背锅的,把脑袋砍下来送回京都城。
所以杨帅此举虽是冒险,却也是唯一能贏的办法。
若是输了,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