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宮正殿。
嘉靖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殿中的三个人,心中不禁感叹。
不愧是这个时代最顶的脑子啊!
那日在殿上,他说出“旧历已去,神性回归”八个字的时候,大部分人当场被震住了,但回去之后脑子一清醒,必然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些在大明朝堂修罗场中杀出来的顶尖政客,世间一等一的脑子,也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即使当时被他那一声带着内力的话震慑住了,但回过来,便坐不住了。
别人之所以没有像徐、高、张三人一样直接杀来,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对他的话还是半信半疑,毕竟他修仙修了二十年,把脑子修坏了也是有可能的。
但眼前三人不一样啊!
他们应该是从裕王身上的变化,确定了一些事情,并且脑补完成了,所以便直接杀过来了。
不杀过来不行,因为这事儿不仅大,而且特么的没有足够的参考依据啊,即使是在翰林院里把书翻烂了也找不到真正能够参考的依据,凭着那些上古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判断这件事情,根本就是扯蛋,所以,只能找他。
不过,这样也好,借这个机会,把话说清了,把天意的设定限制一下,厘定天意的范围,总比他们胡猜乱想的好。
“起来说话吧。”嘉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三人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来,面色都很凝重,特别是高拱,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副随时要开口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
嘉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到了徐阶的身上,“你们的来意,朕也能猜到一二,你们是因为在裕王的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又不敢确定,所以才来找朕求证的,是也不是?”
徐阶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确为此事而来。”
他抬起头:“陛下,那日在殿上所言,近日裕王身上发生的事情,都事关天下根本。臣等前来,只是想要陛下给个准话,这件事情,影响究竟几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若天人感应是真的,若鬼神真的存在,若天意真的会降下惩罚与恩赐,那这世间的秩序,就从根子上变了。
“影响,肯定是有的,但应该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么严重,说到底,朕知道的,也不比你们多多少。”看着三人眼中闪过的不解与茫然。
嘉靖轻叹了一声,语气瞬间切换成一种幽然的状态,说出了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
“去年腊月,一冬无雪,朕心中焦虑,心潮涌动,静心祈祷,那个时候,朕可从来没有想到过竟然能够得到回应......”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面色也变的古怪了起来,“你们,能想象吗?本来只是想要安慰一下自己的,可是,耳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这......!”
三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毕竟,想象一下那种场景,心中也是了然。
是啊,我就是心中焦虑,习惯性的叫了一声,老天爷啊,你啥时候下雪啊…………………
结果耳边突的来了一句,“哎哟,不错哦!”
你说吓不吓人?
换成是他们,也一样被吓到。
这特么不是什么惊喜,而是惊吓啊!
嘉靖看着三人,目光变的清澈起来,“你们都是朝廷重臣,既然你们已经来问了,那朕也不瞒你们,朕的天人感应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心有所感之时,斋戒祈天,能够得到启示,得到的,也只是特定的消息,另一种方式就是
梦兆,斋戒祈天,需得心血来潮之时才有效,而梦兆,朕也无法控制。”
却听嘉靖又继续道,“所谓天人感应,只是一种感应,并不是朕想知道什么就知道什么的,是什么需要朕知道,朕才会知道,所以,你们别指望朕。”
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听明白了嘉靖的意思。
天人感应是真的,但这种感应是被动的,主动性并不是在嘉靖的手中。
这也与他们之前一些猜测相合,或陛下真的能够知道一切,那么,也就不需要故做神秘了。
“陛下!”这时,高拱开口了,“除了心血来潮和梦兆之外,您如果主动斋戒祈天,能得到感应么?!”
这是今天最关键的问题。
但嘉靖的回答让他们有些失望。
“不能,朕刚才说了,只有在心血潮来的时候斋戒祈天才有效果。’
三人哑然。
"
看着三人失望的样子,嘉靖又道,“其实,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什么,从朕最近几次天人感应得到的信息来看,即使绝地天通时代已经结束,那些仙佛也不会轻易的干涉人间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举了个例子,“就像是你们几个都是朝中的重臣,会去管岭南一个无名小山村里面的事情吗?会因为一个村民给了你们两块铜板就会帮他们办事吗?”
“所以,我的判断是,天道运行,自有其规律,日出月落,春夏秋冬,风霜雨雪,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没什么不同,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触动他们,就如同偏僻的山村的村民,只要不触犯大明律,你们这些
人是不会管的,同样的,只要不触动天意,上天也不会去管我们,但如果触动了天意,后果,看看周云逸,看看练国事,再看看白云观,这不是凡人可以承担的。
三人的表情变的苍白起来,是的,他们都看到了。
两滩血水
天雷轰顶!
虽然说高拱怀疑白云观里埋了炸药,还亲自带着工部的匠人去过现场,得出的结论是,不可能是炸药,因为炸药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威力,更重要的是,那一道有如九天之剑的雷霆是所有人都看到的。
所以他们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现在被嘉靖亲口证实,还是忍不住的心神震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嘉靖却不管这些,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情,礼部的典仪要改,不对,要删减。”
他看向徐阶:“徐阁老,你在礼部做过事,应该清楚,礼部每年要主持多少祭天、祭地、祭太庙、祭社稷的典仪。”
徐阶点头,语气干涩,“礼部大小典仪凡数十项,其中祭天、祭地、祭太庙为最重,每年冬至祭天于南郊,夏至祭地于北郊,春秋二季祭太庙,另有社稷、先农、先蚕、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等各项祭祀,皆有定制。”
“定制归定制。”嘉靖的手指轻轻叩着御座的扶手,“可那些定制,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后人自己编的?谁也说不清楚啊!”
徐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怎么说?说那些典仪都是真的?可他自己心里清楚,礼部的那些典仪,大部分都是根据前朝旧例,加上本朝儒臣的考据和想象制定出来的,真正上古流传下来的祭典仪轨,早就散佚得差不多了。
“以前,我们可以随意的折腾,现在,不行了啊!”嘉靖的语气中透着无奈,“让礼部去查吧,把所有典仪中那些与天立誓'的条目,那些'天鉴在上有关的典仪,能删的全部删掉,我们不懂的东西,宁可不做,也不能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