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浪埠,到好望角,需要直接跨过赤道,穿越整个小西洋。
中间没有任何停靠点,时间需要二十余天。
正因此,陈武一行人,在高浪埠停留的时间较长,做足了准备,才开始这场跨洋旅行。
就在跨过赤道之后,白马会小将王得祿,突然找上了陈武。
“守长,来帮一个忙!”
“百道,有什么事要我帮忙?”陈武递上一杯茶水。
今天天气晴好,陈武正与大使馆的人,陪着法兰西特使保罗等人,一起在甲板上喝茶聊天,旃陀罗瓦蒂也跟着蹭吃蹭喝。
这接近四千五百吨的战舰,又无需大量风帆,甲板上空旷得很,吹着海风喝茶,比在船舱里舒服多了。
“我们今天要用月距法校准航海钟,需要不少人来计算经度,你过来帮我们算一算吧!”王得祿接过递过来的茶杯。
“计算经度?”陈武来了兴趣,“可我是武德宫出身,没学过呀!”
这次跨洋旅行要直达好望角,茫茫大海之中,毫无参考目标,经纬度的测算,就成了重中之重。
陈武是知道的,现在大顺的航海技术相当厉害,计算经度是一种极为专业的技能,需要依赖科学院出的天文年鉴。
“不用你观测,你听我们的观测结果计算就行。我听说你四卷天书考成绩极高,这难不倒你,都是查表套公式的事情。”王得祿一边喝茶一边笑道,“就是计算比较繁琐,多一个人,就有一个好处。”
“你不会刚毕业就忘光了吧?”
原来是让自己当人肉计算机啊!
“难说!”陈武笑道,“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半夜!”王得祿道,“今天天气晴朗,我们今晚,就要用观测恒星过中天的办法,结合月矩法,来校准航海钟。”
“航海钟?”旁边的旃陀罗瓦蒂也起了兴趣,“是不是世界大战之后,英格兰人公开技术的那种钟表?”
“对!”王得祿连忙道,“公主殿下,就是那个东西。当初鹿特丹合约,英格兰人的赔偿之一。”
“他们之前,可是把这个航海钟技术,捂得严严实实,就是不让人知道。”
“等公开了之后,我们才发现,嗨,好多就是一层窗户纸的事情,根本不是那种难以掌握的技术。”
“那个发明航海钟的英格兰钟表匠,他爹就是个木匠,自己也没上过几天学,就是特别擅长制造钟表,靠经验搞出了这个东西。”
航海钟,陈武也知道。
说白了,它就是一台非常准时的钟表,而且能够适应航海环境,误差极小的钟表。
只要在船上的误差,每天不超过两秒,都可以当航海钟。
这在穿越前,随便一个钟表都能做到。
但在此时,但凡能做到这一点的钟表,就是航海神器,世界大战结束前还被英格兰人藏着掖着,把持着关键结构不肯示人。
原理也很简单,这个航海钟上的时间,显示的是标准时间,也就是零经度地方的时间。
在大顺,以及天朝影响范围之内,所有的航海钟显示的时间都是紫禁城时间,而在法兰西,则是凡尔赛宫。
只需要在航海的时候,每天中午用六分仪确定当地正午的时间,此时是午时。
然后与航海钟上显示的时间一对比,用差值一计算,就能算出此地的经度。
每差一个时辰,就错三十经度,乘一下再加减就完了,极为好算。
六分仪加航海钟,使得经度计算大为简化,一下子把经度计算,拉低到了小学数学水平。
陈武道:“校准航海钟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听说那东西非常非常精确吗?每天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
“确切地说,咱们大顺不惜工本,用上宝石、钻石、黄铜等等上等材料制造的最新航海钟,每天误差不超过零点一秒。”王得祿道。
“但是,航海钟这东西,再怎么精确,他也是个机器,万一有什么毛病,把我们带偏怎么办?”王得祿一耸肩,“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要校准一下。”
“校准的方法,就是最传统的天文经度测算,依靠天文观测和天文年鉴,来计算此地经度,反推航海钟的时间,计算出一个钟差,来校正我们的经度推算。”
“这就需要非常麻烦的计算,都是大副带着大家一起上,计算速度越快越精准。陈武,你数学好,你也过来吧!”
“我要是拒绝呢?”陈武开玩笑道。
“那我就要告诉金陵女史了,你在外面去她的人。”王得祿与陈武已经关系很好,也不客气,摸着茶杯道,“人家三体问题都能解决的人物,你连个经度都算不了,这传出去实在太难听了吧?”
“金陵女史主持的周天星图计划,还有一个标准天文台在好望角建设呢,为了去往好望角,你怎么也得出点力吧?”
“好你个王得祿!”
陈武一锤这家伙的胸膛,笑着答应下来。
月上中天,此时已经接近半夜。
亲自参与了这次观测校准,陈武这才发现,原来武功高在观测中也有好处。
海上风浪很大,甲板晃来晃去,对于使用六分仪的人来说,如果武功高强,就能够使出内功,补偿甲板的摇晃,观测会更精准。
简直就相当于人肉平衡仪啊!
因此,这个六分仪观测,就是船上武功最高的几个人亲自干,其中就包括王得禄。
恒星过中天法,其实就是观测属于这个纬度的一系列标志性恒星,越过中天那一瞬间的航海钟时间,再根据天文年鉴查表套公式,查出紫禁城时间该恒星越过中天时的时间。
再通过已知经度,反推出此地的精确时间,来校准航海钟。
这个过程中,先得测量得到此地的经度,这就需要用到月矩法。
月矩法,则是测量月亮边缘,与一系列参考星之间的角距离,再查表套公式,进行计算。
关键在于,月矩法的初始测量数据,并不能直接用,要进行一系列修正计算,非常繁琐。
无论恒星过中天法,还是月矩法,都需要测量好多颗星星来减少误差,并不是一两颗星星就行,计算量很大。
比起快捷方便的航海钟,效率差得太远,现在只作为校准航海钟时使用。
陈武则是被拉来当人肉计算器的,此时他正站在王得祿身边,聚精会神盯着王得祿动作。
六分仪,是一个集成了小型望远镜和角度测量仪的仪器,可以测量天体与地平线之间的夹角。
因为最初的六分仪,只能测量六十度,也就是圆周的六分之一而得名。
王得祿将这个黄铜六分仪的目镜,放到了自己的右眼上,闭着另一只眼,仔细观察着即将过中天的南门二星。
其余水委、寿星、十字架星等等,早已有人观测。
只见王得祿突然抬手,陈武当即记下手中怀表的秒针位置,然后飞身回了海图室,读取航海钟时间,瞬间心算出观测时的航海钟时间。
哗啦一声,翻开桌上的天文年鉴,查表套公式,插值计算一气呵成,然后将结果交给了主持观测的大副。
这位同样毕业于靖海宫的大副黎隼,接过陈武的计算结果,点了点头。
等到所有人计算都结束之后,大副最终汇总数据,得出了钟差,就要交给舰长。
见屋中甲板之间穿梭计算的军官们,井然有序,一旁观看的旃陀罗瓦蒂也是大开眼界,甚至升起一股敬畏之情,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时见大副宣布结束,方才凑到陈武身边:“居然这么麻烦!”
“科学院的人,已经提前把最麻烦的天文年鉴都给算好了,到这一步,已经非常简单了。”
“那你这个小白脸的金陵女史,是真厉害啊!”旃陀罗瓦蒂由衷感叹道。
“什么话!”
舰长室中,舰长郑桂也没有睡,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大副递上刚算好的钟差。
舰长出身勋贵,乃是这一代的延平侯,三年前,父亲郑咸吉去世之后,便继承了爵位。
太宗皇帝建制之后,便命令延平侯郑成功率领水师击败盘踞大员岛的尼德兰人,收复大员岛。
延平侯一家世系,就常年盘踞在海军之中,当年靖海宫建立,他家也是力主者之一。
正因此,延平侯世系在海军之中威名赫赫,历代都属海军显贵,执掌大洋。
如今这一代延平侯才三十余岁,已然拿到定澜少将的军衔,执掌大顺这艘最新锐的战列舰,眼看着就是明日之星。
这艘战列舰极为重要,高配了定澜少将军衔来当舰长,若是普通战列舰,舰长一般都只是个扼流上校而已。
等到大顺蒸汽战列舰数量增多,可以形成一个分舰队的时候,自然而然,延平侯就会以定澜少将军衔升任分舰队提督。
等带两年分舰队,就能晋升横海中将,再熬一熬资历,上将也是手到擒来。
哗啦——
舰长室大门被打开,大副黎隼先进来行了个军礼,然后递上钟差数值。
郑桂拿来一看,笑道:“最新的航海钟质量不错嘛,钟差竟然这么小,可以忽略不计了。你辛苦了!”
“多谢侯爷关心!”黎隼也道,“估计再往后,这天文校准说不定都用不上了。”
“那不知道还到什么时候呢!”郑桂摇摇头,又道,“无论什么时候,天文计算都是保底,机器会有坏的时候,星星总不会掉的。要不然,咱们也不会支持周天星图计划了。”
黎隼道:“侯爷高见!”
“嗨——”郑桂笑道,“你呀,以后不要这么客气。”
“你是我的大副,无论怎么说,别人眼里,你我都是一党,何必这么客气?你人才难得,将来我还要用你呢。”
“多谢侯爷!”黎隼拱手,“只是下官出身低微,一见侯爷,我就忍不住客气起来。”
“哈哈哈——”郑桂大笑起来,“你呀——”
说着,郑桂拿出航海日志,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这波涛起伏之下,轻轻写下最新的记录。
“是日除夕,越赤道,至南半球,全舰以月矩法和恒星过中天法,观测南半球恒星,校准航海钟,钟差可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