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伦港中火光冲天,英格兰人虽仓促离开,还是不忘放下火船,试图烧毁港口里的法兰西军舰。
只是太过仓促,只烧了两艘战舰,就被水兵们扑灭。
等到天亮之后,一面三色旗在土伦上空升起,宣告了土伦光复。
拿破仑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见到了被活捉的特罗戈夫伯爵。
“是你——”特罗戈夫伯爵却先大声喊出来。
“是我,没有想到吧?伯爵!”拿破仑身边这个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来揍特罗戈夫伯爵一顿,“我回来啦,你这个叛国贼!”
他正是地中海舰队的副司令,圣朱利安少将。
土伦沦陷之后,他带着大部分不愿意投降的水兵逃跑,土伦港里那五百多名被囚水兵,都是没跑掉的。
“是你们先背叛的,是你们先背叛誓言的!”特罗戈夫伯爵毫不犹豫,“效忠国家,首先要效忠君主,我们当初加入海军的时候,宣誓效忠的并不是奥尔良!”
“那更不是乔治三世!”拿破仑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特罗戈夫伯爵,不,是叛国贼特罗戈夫,我不管你效忠的君主是谁,但你将土伦港献给英格兰人,这是无可争辩的叛国。’
“怎么?你要审判我吗?”特罗戈夫伯爵心一横,“你就是拿破仑·波拿巴是不是?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是你没有资格审判我,只有国王有资格审判我!”
“不,法兰西有资格审判你,法兰西人民更有资格审判你!”拿破仑当即戳破对方的坚持。
“人民?哈哈哈——”特罗戈夫伯爵道,“我从没看到什么人民,我只看到一个个人,一个个卑微的人。他们就应该老老实实当我的领民,可现在呢?全都起来造反啦!”
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特罗戈夫伯爵彻底放开:“什么第三等级?什么人权宣言?都是你们这些人搞出的鬼把戏。比如你拿破仑·波拿巴,你投机革命,只是因为你这个科西嘉乡巴佬太想往上爬了!如果不是革命,你这个乡巴
佬,怎么可能当上准将?”
“你爬上去之后,恐怕要比我们更贪婪。你这种毫无敬畏的人,说不定都想自己当国王玩玩呢!”
拿破仑正想反驳,可他突然想起鲁迅先生说过的话。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如果真的当了皇帝,那自己还有什么立场反驳这个特罗戈夫伯爵呢?
见拿破仑不说话,特罗戈夫伯爵更是开心:“看看,我说对了吧!贪婪的乡巴佬已经无法反驳了!来吧,杀了我吧,杀了一个忠于国王的贵族吧!你们可以砍下我的脑袋,可是你们无法扑灭正统君主的力量。”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对天父,对传统、对国王,都毫无敬畏之心!”
拿破仑又沉默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土伦港上空飘荡的三色旗,那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又看了看不停发泄的特罗戈夫伯爵,突然开口。
“叛国者特罗戈夫,如果这么说,能让你死前好受一点,我会仁慈地给你这个机会。”拿破仑道,“我不会审判你,我没有资格审判你,我会把你带到巴黎,让真正有资格的人民审判你!”
特罗戈夫伯爵听到这话,却是冷静了下来,咽了咽口水,觉得浑身发软。
两边挟持着特罗戈夫伯爵的士兵,突然发现,这个伯爵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巴黎的路上,拿破仑一反常态,变得沉默寡言。
“波拿巴——”达武却兴高采烈,“怎么打了胜仗,你却这么不高兴啊?”
拿破仑骑在马上,叹了一口气:“我在想特罗戈夫伯爵的话。达武,你相信有穿越这回事吗?”
“这......”达武道,“我也说不好。
拿破仑道:“之前鲁讯先生告诉我,大顺太宗皇帝确实是穿越者,连他自己也是穿越者。还说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我最后当了皇帝。”
“嗨——”达武大失所望,“我还以为什么呢,原来是又想向我炫耀。行行行,你厉害,你将来会当皇帝,你厉害了吧?”
拿破仑摇摇头:“我是想说,如果我最后真当了皇帝,那我和特罗戈夫伯爵还有什么区别呢?他说的话岂不是很对,我不过是一个更贪婪的投机者。”
“你们说什么呢?”陈武赶了上来,“我怎么听到皇帝这个词?”
“守长,你来的正好!”达武笑道,“波拿巴刚刚还说,自己将来会当皇帝,我们现在要不要提前干掉这个野心家呢?”
原来是这样啊!
陈武和拿破仑相处久了,已经发现这个人现在还是个有点多愁善感的小青年,甚至挺文艺的。
喜欢戏剧,喜欢写一些有的没的评论文章,喜欢人前显圣,高谈阔论,看来鲁讯的预言让他产生了困扰。
“哈哈哈——”陈武当即笑道,“人家是熊还没猎到,熊皮就卖了出去,你这是刚说了个熊字,熊皮就卖出去了。”
“太宗皇帝穿越以来,世界的历史潮流早就改变了,鲁迅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也是上个历史潮流的事情。”
“你如果真的困惑这件事,等回到巴黎,再去请教一下鲁迅先生吧!”
看我好好忽悠忽悠你!
拿破仑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突然间,一个士兵快马加鞭而来,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那士兵冲到拿破仑身边,递上了一份紧急军情。
拿破仑拿过来一看,脸色大变:“梅蒙迪要塞方向败了——”
陈武凑上去一看,发现比想象中更糟糕。
梅蒙迪要塞方向的平叛军,竟然大败于数量少于自己的孔代军,这一下子鼓舞了外国的干涉热情。
普鲁士随即宣布出兵,以不伦瑞克公爵卡尔·威廉·斐迪南为指挥官,和孔代军在摩泽尔河方向合兵一处。
奥地利则多线开花,北线沿着奥属尼德兰向着里尔方向进攻,牵制北方军团,南线沿上莱茵河地区进军,威胁阿尔萨斯的首府斯特拉斯堡,牵制莱茵军团。
中线也派了三万人的部队,归属不伦瑞克公爵指挥,将要和普军、孔代军一起,经香槟地区,直捣巴黎。
加上和撒丁王国在北意大利地区的佯动,哈布斯堡可谓是四线出击,不遗余力,显示出了哈布斯堡作为中欧一霸的强劲实力。
英格兰人更是不甘示弱,在南边支持土不说,还在北边联合尼德兰围攻敦刻尔克。
西班牙也趁势起兵,越过比利牛斯山脉,两线进攻,侵占法兰西的领土。
一时间,真可谓是举世皆敌,四面围攻,颇有些墙倒众人推的架势。
“怎么会这样?”达武也看得大惊失色。
“哼——”陈武就在这行军队伍之中,勒马停步,身姿笔直,正色道,“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你们以为,那些外国君主,会眼睁睁看着法兰西革命吗?”
“法兰西的大革命,可是能改变整个欧罗巴局势的重要事件,不能指望别人老老实实。”
“现在只是这几个离得近的国家,以后说不定,远在东欧的俄罗斯,都要派兵参与进来呢。就算大顺太远,实在派不过来兵,起码军舰和高手肯定会过来。”
“革命不是靠着激情。现在才是革命真正到来的时刻,你们怕了没有?”
拿破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有些奇怪:“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鲁迅先生。”
“哈哈哈哈——”
陈武大笑,却是没有答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等陈武一行人进入法兰西岛地界时,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传来。
普、奥、孔代三方彻底合兵一处,联军总司令,不伦瑞克公爵,和路易十六一起,就在边境发表了宣言,恫吓法兰西投降。
内容其实也不出奇,无非是声称战争目的只是“促进法国的福祉”、“恢复正统君主”,保护那些服从国王、协助重建秩序的城镇和居民,号召大家向国王投诚,反对巴黎暴民。
联军现在已经有了十万大军,大军所到之处,一定会清洗所有反叛的暴民。
这个宣言,搞得整个巴黎是人心惶惶,陈武他们的军队刚进入巴黎地界,都感受到了这种惶恐的气氛。
倒是陈武一看这个宣言,突然大笑出声来。
“守长,你笑什么?
真是好奇了。
“我笑不伦瑞克缺少智慧,路易十六毫无谋略。”陈武顺手拽了一句词,“他这宣言,只会起反效果。”
“他惩罚抵抗者,号称要焚烧抵抗者的房屋,镇压坚决抵抗的巴黎也就算了,竟然把所有的国民自卫军都视作反抗国王和扰乱社会治安的人,一并惩罚。这真是愚不可及,可见这帮贵族高高在上惯了,都不会搞政治了。
拿破仑若有所思,陈武接着道:“国民自卫军,如今全国各地足有一百多万快两百万,算上他们的亲朋好友,基本上每一个市镇的家庭都和国民自卫军关系密切。”
“他们竟然一杆子打死所有国民自卫军,这不是逼得法兰西各地都和他们拼命嘛!”
“更别说,巴黎这个人口八九十万的城市,他们完全都视为敌人,要彻底镇压,这也就肯定要逼得巴黎人拼命的。”
“政治就是要把朋友搞得越多越好,敌人搞得越少越好,他们倒好,与整个法兰西为敌了。”
陈武耸了耸肩,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
达武却道:“那边可是有十万军队呢,你怎么这么乐观?”
“战术上,这十万大军的确很厉害,需要极端重视。”陈武笑道,“可在战略上,就应该藐视这十万大军。”
“这十万七拼八凑的各国联军,想和整个法兰西为敌,那还早呢!”
现在已经探明白了,威胁最大的中路联军,有奥军三万人,普军四万人,孔代军三万人,不伦瑞克公爵统一指挥,十万大军确实没有吹嘘。
巴黎这边,经过一场大败,加之各军贵族将领四面叛逃,整体士气低落。
对上这十万联军,看着就发怵,恐慌的人不是一个半个,其中就包括米拉波这个雅各宾派首脑。
“国王那边怎么说?”
米拉波问向了身前的特使,这是他秘密派去和国王勾兑的,万一巴黎这边真败了,自己必须找好退路。
“陛下那边说,您是贵族出身,假如您悔改的话,他可以给您一个机会。”此人说着,“那些革命志愿军根本打不了仗,靠不住,希望您能想明白。”
米拉波点点头,让这个人下去,陷入了思考之中。
半晌,米拉波方才出现在奥尔良公爵家中。
“公爵——”米拉波道,“现在的局势,您有什么想法吗?”
奥尔良公爵有些吃惊,连忙追问:“伯爵,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假如我们抵挡不住联军,需要有人站出来收拾局面。”米拉波脸色深沉,“联军已经准备围攻凡尔登了,如果凡尔登抵挡不住,我们需要考虑迁都的问题。”
“局势到这一步了吗?”
奥尔良公爵有些后悔了,他本以为,路易十六跑路之后,根本不可能再打回来,这个王位会顺理成章落到奥尔良家族。
可没想到,路易十六竟然眼看要咸鱼翻身了!
他若真的打回了巴黎,自己这个和第三等级合作的摄政,恐怕要倒霉!
莫非自己要流亡了?
还好自己只是摄政,并没有登上王位,还有回旋余地。
奥尔良公爵打定了主意,到时候自己承担罪责流放,让菲利普留在国内撑着奥尔良家族,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公爵,外部局势的确很危险,但并不是到了最后关头。”米拉波道,“假如我们能在凡尔登挡住,一切都还好,但如果真挡不住,那需要您站出来说话。”
奥尔良公爵一下子懂了,米拉波不想承担丢失巴黎的责任,却要自己出来背锅。
奥尔良公爵当即道:“伯爵,一个人在做一些艰难决定的时候,通常需要其他人的支持。”
老狐狸!
米拉波暗骂一声,只好开口道:“公爵,您如果站出来,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追究您的责任,包括那边。
米拉波凑近奥尔良公爵,将重音放在了那边这个词上。
奥尔良公爵眼神一下子变了,他真没有想到,这个革命中的明星人物,雅各宾派的首脑,居然和国王有联系。
这个人真是有无数张脸!
奥尔良公爵有点心寒,只觉得身边这人是个毒蛇,但还是点了点头。
没办法,他需要这条毒蛇的退路。
米拉波和奥尔良公爵讨论的国王,路易十六陛下,如今正在凡尔登对面的营地之中。
但是,这个营地里,不止他一个陛下。这让路易十六很不舒服,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被遮掩了。
遮掩路易十六权威的,也是一位国王陛下。
他正是大名鼎鼎的腓特烈二世......的侄子,霍亨佐王朝第四位普鲁士国王,参与瓜分波兰的腓特烈·威廉二世陛下!
这位腓特烈·威廉二世陛下,一听说要联军打进法兰西,便兴高采烈,跟着不伦瑞克公爵的军队,来了凡尔登,狠狠抖了一把威风,尤其是在路易十六这个丧家犬面前,路易十六讨厌极了。
可他不得不忍受这个讨厌鬼威廉的趾高气昂,因为讨厌鬼威廉带来了四万大军,都是普鲁士的精锐。
当年世界大战,腓特烈二世的鼎鼎大名,让任何人都不敢小瞧这四万普鲁士精锐的战力。
路易十六虽然手里有三万孔代军,可都是仓促组成的部队,只是击败了前来讨伐的革命志愿军而已。
况且,讨厌鬼威廉的部队,还是他自己写信请来,就更没有立场拒绝这个威廉跑来炫耀自己。
腓特烈·威廉正在翻着一本书,看得开心极了,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略有些发胖的脸上神采飞扬,仿佛不是在军营,而是在廷臣的宴会上一样,一点都没注意到路易十六厌恶的眼光。
路易十六这边的贵族,也陪着笑脸,和这位普鲁士国王讨论着这本书的内容。
只是这些贵族的微笑,都是凡尔赛式的标准微笑。
“太好笑啦!太好笑啦!”腓特烈·威廉捧腹大笑,“我真没想到,我的伯父在世界大战那么高压的环境中,还能写出这么一本精彩的讽刺小说。”
腓特烈·威廉挥舞着手上的小册子,上面显出标题——《中国皇帝使臣费西湖游历欧罗巴的报告》。
“陛下。”孔蒂亲王微笑非常得体,“腓特烈陛下当年,是为了讽刺欧罗巴的教会虚伪,才写了这本书。他是模仿孟德斯鸠的《波斯人信札》,写的这本书信体小说。”
“这本书是当初腓特烈陛下送给我们家族的礼物,现在献给您,按照大顺那边的话说,这就是缘分。
“腓特烈陛下,当年在世界大战时,匿名写下了这本小说,现在您正好在军营中读到了它,预示着您将会和腓特烈陛下那样建功立业!”
这个马屁拍得腓特烈·威廉极为受用,连连点头,眉开眼笑,不由得问出来:“亲王,我们什么时候正式进攻?我们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了,还要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