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派的宽容攻势,一下子缓解了巴黎日趋紧张的局势。
即便路易十七依旧高举着复辟旗帜,即便奧地利军队和西班牙军队依旧不放弃陆上进攻,英西联合舰队依旧不放弃海上封锁,即便圣茹斯特推动的《惩治嫌疑犯法令》开始实施,但还是明显感觉到了巴黎的空气松快了不少。
起码,很多人不再绷着精神,防止哪天不够革命而上了断头台,街上卖酒的人也多了起来,有人公然打出流亡贵族的招牌,来给自家的葡萄酒招揽生意。
甚至财政也宽松了不少,普鲁士赔款和包税官捐赠,让救国委员会好好补了一下亏空。
唯一糟糕的事情,就是巴黎的物价,这逼得革命政府不得不扩大限价商品范围,控制局面。
有人认为限价政策过于严苛,比如吉伦特派的人,他们普遍反对限价。
更有人认为限价政策还不够,埃贝尔派的人,还想要推进全面限价。
最近杜老爹对科学院偃旗息鼓之后,又开始说起了全面限价,连续组织人去国民公会请愿。
“全面限价?当然是好事啦!”贝朗热又一次在酒馆里说着,“再涨价下去,贝朗热都要活不下去了。”
贝朗热又狠狠喝了一口酒:“老爷,您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啊?”
戴衢亨笑眯眯地:“没什么,就是想和您聊聊!”
“您还是说吧,老爷!”贝朗热道,“我喝了您这么多酒,您不要我做点什么,我反而要害怕的。”
“那我请你帮我个忙。”戴衢亨点点头,“就帮我传一个消息。”
说着,戴衢亨告诉了贝朗热这个消息,听得贝朗热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罗伯斯庇尔有些吃惊,“圣茹斯特,你说的是真的吗?”
圣茹斯特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就是没有证据咯!”罗伯斯尔耸耸肩。
“但是,我们应该展开调查,这个问题很严重!”圣茹斯特道,“您之前告诉过我,革命揉不得沙子,原则问题上不能妥协。
“即便他是丹东,有这样的嫌疑也必须调查!”
“他并不像您一样清廉,之前就收过奥尔良的钱!”
“您虽然和丹东私交很好,也并肩作战过,但您不能包庇他,这是您教导我的!”
罗伯斯庇尔看着这个一脸热切的年轻人,总是想起自己当年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吧,你去调查一下!但我认为,他应该不会到这一步!”罗伯斯庇尔道。
“敌人无耻地污蔑我——”丹东暴怒,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我没有过奥地利人的钱,更没有收过普鲁士人的钱,我问心无愧!”
“但您的经济状况,的确随着您的地位提升,愈发改善了!”圣茹斯特毫不退缩,“您敢说,您的财富增加,都是合法的吗?”
“巴黎街头,现在都传言,您利用自己的地位,收了奥地利大使的钱!”
“我希望您能解释清楚!”
丹东一下子有些心慌,他的确没有罗伯斯庇尔那样清廉。
圣茹斯特越发强硬:“巴黎百姓还深受物价上涨的苦难,而有些人,却趁机发财了。这是什么财,这是国难财!甚至有可能是出卖祖国得来的财富——”
“我们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下去!”
圣茹斯特在国民公会里挥着手,不断质问着丹东。
丹东有些难以招架,只好道:“现在巴黎的流言都是敌人放出来的,我们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就破坏自己的团结!”
“这仅仅是流言吗?”圣茹斯特道,“奥地利大使馆的秘书,梅涅特告诉我,他们的大使这几天的确主动去拜访过你!”
“这场私下拜访,您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丹东公民————”
丹东一下子意识到了问题,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阴谋。
怪不得,前两天奥地利大使突然私下拜访,本以为他要聊一些关键的外交政策,没想到就是单纯的聊天。
结合这个突然出现的流言,丹东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敌人给自己泼脏水的阴谋。
那个什么梅涅特,怕是故意透露的消息,就是要让圣茹斯特知道这个事情,从而怀疑自己。
想到这里,丹东明白过来,当即道:“圣茹斯特公民,我作为救国委员会的委员,与奥地利大使见面并不是大问题,这不代表我收了他的钱。国家总有外交工作要做的,即便对方是敌国。”
“你如果真的怀疑我,我们可以立即把奥地利大使找来,当面对质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问心无愧。”
这下圣茹斯特也有些不确定,但最终还是去请奥地利大使。
“荷之先生!”梅涅特在国民公会观众席上,低声问着身边的戴衢亨,“您要我们这么做,有用吗?丹东并没有收过我们的钱。
“从我们的情报看,除了奥尔良,丹东只是从一些商人手里收过贿赂。这个人虽然不像罗伯斯尔那样不可腐蚀,可绝不会里通外国。”
“年轻人,你虽然资质不错,但你太年轻了!”戴衢亨摇摇头,“你知道,政治斗争中的第一要义是什么吗?”
“希望您能教导我!”梅涅特非常谦卑。
这段时间与戴衢亨的交往,他已经极为佩服这个大顺状元的老辣手段和犀利眼光,只觉得自家大使和他一比,都算是个平庸人物了。
现在,他已经对戴衢亨言听计从,视之为人生导师。
“很简单,先要破除对方的声望。只要对方声望正隆,就算你是他的顶头上司,也不好下手。一旦他声望没了,那就容易做事了!”
“丹东此人,性格豪爽坚毅,每战必前,又善于得人,拿破仑都是他提携的。这样的人物,在革命中积累的声望,就是这个所谓共和国的最大压舱石。”
“我们这一步,不是要斗倒他,而是要破除他这股无敌的声望。只要这金身一破,之后就有机会。”
“今天一过,所有人都会知道,丹东在巴黎饱受涨价苦恼的时候,大发其财,这会破除丹东在民众中的声望。”
梅涅特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只见下方的对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大使施塔迪翁伯爵老神在在:“先生们,关于你们的问题,请恕我无法回答。这牵扯到一些奥地利的国家机密,不便于公开交谈。毕竟,我们两国之间,还处在交战状态,我不能暴露机
密”
丹东一听,当即站出来:“无耻————我们根本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是在讨论你们奥地利的作曲家!你向我推荐了一个叫做贝多芬的年轻音乐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
圣茹斯特看了一眼丹东:“施塔迪翁先生,丹东公民说的是真的吗?”
“这牵扯到奥地利的国家机密,恕我无法回答。”施塔迪翁仿佛复读机一般,再次重复了一下。
圣茹斯特皱眉,丹东却看明白了,当即道:“公民们,这是敌人无耻的阴谋。大家想一想,如果其他什么人,也被这样污蔑,是不是根本无法自证清白?假如敌人对我们任何一个人用上了这样的手段,我们是不是都要挨个怀
疑过来?这是敌人狡猾的手段,用来破坏我们的团结,我们不能上当!”
“我,丹东,处死了路易十六,推翻了奥尔良,击败了腓特烈·威廉,我不会与任何一个君主勾结!我相信,在座所有和我一起战斗过的人,都知道我的革命热情!”
“敌人要的不是真相,是要我们自相残杀。他们用最卑劣的手段攻击我,因为我是最坚定,最不容忍旧制度复辟的人!”
“对!”德格兰丁站起来,“敌人的话语就像毒蛇,我们不能被他们言辞蛊惑。如果丹东公民真的不够坚定,他不会走到现在。”
“我建议,驱逐这个搬弄阴谋的奥地利大使,这些流言,肯定也是他放出来的!”
“公民们,你们忘了我写的《星球大战》了嘛?银河共和国,就是失败于内斗啊!”
德格兰丁鼓噪之下,丹东一派纷纷为他说话,连吉伦特派都站出来,表示丹东绝不可能里通外国。
如此风潮之下,圣茹斯特沉默起来。
他也不愿意相信丹东里通外国,但他可以完全相信罗伯斯庇尔,却无法完全相信丹东。
丹东不是罗伯斯庇尔公民那样完美无暇的人,他成为革命的领袖,只是时势使然。
如果说罗伯斯庇尔是完美的瓷器,丹东就是个有瑕疵的陶罐,陶罐虽然也好用,但就是不如大顺的顶尖瓷器那样,令人心生向往。
就在这时,罗伯斯庇尔站起身来:“公民们,我也不相信丹东会里通外国,况且这个奥地利大使,明显用了非常恶毒的语言技巧,我们不能上这个当。”
“但我也要说——”罗伯斯庇尔话锋一转,“丹东公民,你今天的困境,也源于你自身,您自己的问题,招致了敌人的攻击。假如您平时检点一点,就不会有这样的传言了!”
“丹东公民,我现在代表自己,再相信你一次,但这不代表您之后,还可以像之前一样!”
“您要知道,巴黎的无套裤汉们,还在涨价的痛苦中支持共和国,他们不想再来一个赤字夫人继续奢侈腐败了!”
丹东听罢,有些惶恐不安,只觉得自己被罗伯斯尔这面镜子照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向着罗伯斯庇尔表示感谢。
马拉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
观众席上的戴衢亨,却点了点头,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然达成。
这个压舱石,开始动摇了。
“这是有人在搞事情啊!”陈武道,“这招还真是狠毒,说是个阴谋,完全是个阳谋啊!”
“这其实也怪我自己,我身上有漏洞,让他们找到了机会。”丹东苦笑道,“我现在只能更努力地为共和国工作,来证明自己。”
“守长,我知道,你是用九学派的人,我希望你能再帮帮我!”
“丹东公民,什么用九学派,不能随便乱说啊!”陈武笑道,“您有什么需要吗?”
得益于现在并没有电报什么的,东西方交流也很困难。
自己在法兰西搞了一些比较出格的事情,其实还没引起大顺朝廷注意,只有有限的人能确定自己是用九学派,知道自己是鲁讯的,更是只有拿破仑一个。
当然,这还很不保险,保不齐哪天就会被某些人注意到。
那个时候,自己就要启动准备好的预案了!
“我想和你们用九学派合作,我是指全面合作!”丹东道,“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不能光靠我们法兰西独自战斗。面对整个世界的君主制传统,我们需要盟友,数量越多越好,力量越大越好!”
“我这几天听王九渊先生说了一下你们用九学派的情况,你们现在是有足够多的高手,也有一支受过军事教育的地下军官团,但是没有足够的实战经验!”
“我决定,和你们全面合作。我们法兰西的军队,会向你们的军官团开放实习,你们能派过来多少,我们都接收。不要像之前那样偷偷摸摸了,直接派人过来就行,我们就说是来支持共和国的国际友人。”
“我们法兰西,甚至可以支持你们在巴黎办一所军校,就在这边培养人才,总比你们偷偷摸摸效率更高。”
“将来只要你们用九学派也能成事,我们一东一西,两个最大的共和制国家结成联盟,一定能稳定住局面,压制住整个世界的君主制传统!”
好一个丹东啊!
真是勇于任事,自己还受着攻击,就准备搞个更大的新闻了。
这简直就是用国际了!
陈武想了一下,突然开口道:“还不够!”
丹东有些疑惑。
“您如果真想把用九学派完全绑上法兰西这艘大船,让我们的六个通玄为你们压阵,那你们也必须绑上用九学派的大船!”
“你是说......”
“将来我们在大顺起事的时候,你们也要派出力量来支援我们!”
“哈哈哈——”丹东大笑,“我正想说呢,到时候你不让我们帮忙,我也要派人去的!”
“那我现在就要向你预定一个人!”
“谁呀?”
“拿破仑!”陈武起指头,“达武、仲马、维克托、奥热罗、克莱贝尔,对了,还有之前蒂耶里堡战役冒出头的拉马克他们....”
“哈哈哈——”丹东又是大笑,“你这一个人有点多呀!”
“你就说给不给吧!”
“一言为定!”
丹东向着陈武伸出手,陈武却没有接茬:“丹东先生,这个事情太大,我得告诉学派其他人,一起决定。我们用九学派,不是一言堂!”
“好——”丹东道,“那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如此说来......”王九渊道,“法兰西决定和吾等结盟咯?”
陈武点点头:“老王,你意下如何?”
“你是不是当初支持法兰西革命之时,就预见了今日?”王九渊笑道,“你和太宗皇帝都是穿越者,前知五百年的!”
“这倒没有!”陈武实话实说,“太宗皇帝已然改了历史潮流,我也当不了半仙啊!”
“我只知道,按照规律,法兰西的旧制度应该撑不住了,可以给我们用九学派打个样,做个先导。”
“至于丹东结盟的请求,还真是他主动提出来的。本来我只指望有一小部分法兰西人,愿意来支援大顺之事就行,现在看来,这个支援力度可能会更大。”
“好好好——”王九渊笑道,“你小子奸猾似鬼,大顺朝廷碰上你,算是倒了大霉啊!”
“只是此事,还有一个坏处。”陈武也笑着说,“咱们若是倾力加码法兰西,免不了刺激大顺朝廷全力支援反法同盟,说不得要和大顺朝廷,先在法兰西碰一碰了!”
“若是在大顺,我自是忌惮一二,可现在在法兰西,天高皇帝远,正要和他做上一场呢!”王九渊道,“我意已决,立即发起用九大会,就在巴黎举行,让大家都来法兰西看一看,再做决定!”
“守长!”王九渊说干就干,“我现在就取道苏伊士回去,把人都召集过来,开启用九大会!短则三个月,长则四个月,我定然能回来!”
陈武点点头:“那你可得早点,不然我都把活干完了!”
“哈哈哈——”王九渊当即大笑而去。
声音尚在,人影已然消失。
王九渊离开之后,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丹东里通外国的事情,倒是没什么人提了,但是关于全面限价的问题,却是愈演愈烈。
吉伦特派和埃贝尔派,真可谓是你来我往,在这个问题上斗得不可开交。
虽然这个问题也很尖锐,总归不是革命领袖背叛国家的大新闻,一时间倒是安稳了不少。
就在这逐渐安稳之中,一封战报传来,轰然如巨石砸入池塘,打破了暂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