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大顺再下西洋,参与世界大战,如此全球各地,便已被海船相连,兵舰相续,连成一体。”
翁方纲开口,却没有说什么君君臣臣,而是全球视野,倒是让陈武大是惊讶。
此老看到陈武的眼光,笑了一下:“你莫不是把我当成了黄颐斋一流,不通天下的偏荒腐儒?我天理学派又不是瞎子,怎能不知这天下大势?”
陈武拱了拱手,又做了个请的手势,请翁方纲继续发表言论。
这次对阵,不是刀枪比拼,而是道理交锋,面子上的风度要维持住,不能搞捂嘴那一套,那就不败而败了。
翁方纲点点头,以示赞许,接着缓缓道来:“正因这天下一家,世界一体,我才要说,你们用九学派器为道基,鼓吹共和,乃是天大的错事,是合九州之铁,铸为一错也!”
“此天下之通论,非我一家之言!"
“哈哈——”陈武失笑,“倒要请听高论。”
翁方纲也不在乎陈武阴阳怪气,娓娓道来:“我读书习字,研究金石,还饱览全球各地文献,互相对比之下,将这世上文明源流,一分为三。”
“请翁老赐教!”
戴衢亨都来了兴趣,这个他之前从没听过。
“其一者,乃我天朝文明,以儒学为正宗,重人轻神,重世间,轻神话,未知生,焉知死也!以我天朝为中心,朝鲜、安南、日本、琉球、夏威夷,等等朝贡之国,皆属于此!”
陈武点点头,表示赞同。
“其二者,乃环地中海文明,无论十字教,还是星月教,皆为一神之教,崇拜造物之主,以人待神,行狂信之道。所谓新教加尔文宗者,视异教为非人,更是狂信近乎邪异。”
有东西啊!陈武越听越是惊讶。
“其三者,乃天竺文明。先有婆罗门之教,后有佛陀之教,皆重思辨,行苦修,合冥想,求解脱。婆罗门讲梵我合一,佛门讲空不异色,皆视世间为虚妄,归天地为本真。”
“这三类文明源流,影响世间,以至于各类土著,但凡接触这三类文明之一,皆为移俗染化,或为这三大文明源流之支流,或为这三大文明之交杂。”
“此三类文明,正好对应天下三种完善的武学体系,奇经八脉、生命之树、三脉七轮,其余种种土著武学,皆是不成体系,不说无有登阶宗师之道,更是连通玄都难成就。”
陈武真是大开眼界,这个老爷爷是真有本事的。这条理分明,阐发明确,真有些道行。
尤其他阐发文明源流和三大武学体系对应关系,倒是让陈武这个穿越者,都发现自己竟没思考过这方面的东西。
“你说这世间,器为道基,随世而移,我却要说,这世上之器,自洪荒以来,不知变过多少轮,可这三大文明源流的根本之道,依旧变也为未变。”翁方纲声音笃定。
“正如这法兰西一般,你看他们推倒天主教,鼓吹进步未来,似乎是天下大变。可砸了巴黎圣母院之后,却又请了一个理性女神进来。此所谓其狂信之心不息,必要找一个新的神来信一下,方有根底自知,不然都要自溃自灭
了。”
“若是哪天他们失了对理性的信仰,怕是要狠狠倒退回更愚昧的信神之中,视以身献神为最高根本。加尔文宗之流,吾恐泛滥于天下矣!”
“所谓一神教之地,要么弃旧神而求新神,要么新神而归旧神,别无他道。此中狂信之法,怎能行于天朝之地?”
好家伙——
好宏伟的研究视野!
大顺这个全球帝国,是真养出了点厉害人物!
这个翁方纲,怕不是一个全球视野下的保守主义思想家,今天一见,陈武顿感压力倍增。
这种人,有自己一套自圆其说的逻辑,而且还不是黄胤锡那种神人说法,是最难对付的。
连周边听讲的人,都被他这一套文明源流分类说和文明底层逻辑连续说吸引到了,纷纷点头,觉得不虚此行。
翁方纲一见这情景,更是得意,喝了一口刚上来的咖啡,心道,不枉自己拿出这多年思考的文明源流说,果然一击致命。
陈武听罢,却是点了点头。
“你也认同吾之言论喽?”
陈武当下又摇摇头。
“何解?”
陈武也放下咖啡杯,正襟危坐,敛容以对。
周围人知道鲁讯先生要以论对论,不由得屏气凝神,咖啡馆里一时间,安静至极!
“覃溪先生,我要先向您道个歉!”陈武声音诚恳,拱手以对。
“为何?”翁方纲颇为意外。
“以往我二人,不过在《民报》之上笔谈神交,吾不知先生之神韵,却将先生看低为抱残守缺之腐儒。刚刚初见先生,心中也有小瞧之心,是我之过也!”陈武诚恳道歉,“我看低了天下英雄,自是要赔礼道歉,以警自身。”
翁方纲却心中大惊,知道这个鲁讯厉害,没想到如此气度不凡,怪不得是天下大患!
“鲁迅先生好说,你我乃学说相悖。汝之学说虽是异说,汝之学问却也当得一代大家!”翁方纲也拱手回礼,等待陈武立论。
陈武点头:“先生这文明源流说,实乃高屋建瓴,如俯瞰天下,鲁某佩服不已。然而,您这学说虽好,却有不妥之处。”
“请试言之!”
“的确,这文明之间,自有不同。一家之制,难行两家之处。”陈武侃侃而谈,“然则,既为人类,可相互交流,自有相同之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法兰西所行之共和,虽不可套用于大顺,却可参照对比,明共和之可行也!”
“既然法兰西人可以共和,大顺人,自然也可以。并非所有共和制都是整齐划一,以为天下共和,都是一种,反倒是落了下乘。”
“好一个鲁迅先生!”翁方纲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此说倒是有些机巧了,不过还是太过于形而下之。
“吾之立论,乃说天下器虽变,道却不变,你为何不直言此事?”
“我正要说呢!”陈武笑道,“这天下间的事情,先生看的是不同之点,我却看的是相同之处。’
“先生说,文明自有源流,各地自有传统,这个我也认同,可这传统和源流,背后则是相通的。”
“譬如各处文明,早期传说,皆有灭世洪水之说。天朝有大禹治水,地中海有洪水灭世,天竺之神话,更是比比皆是洪水成灾之说,乃至新大陆印加帝国,其传说中,亦有洪水泛滥。此即为洪荒之时,各处文明发轫,必兴于
大河之畔,饱受洪水之苦,自有传说流传后世。”
“各处传说虽异,背后洪水实同,所谓传说者,道也,洪水者,器也。先有洪水,而后有传说,此所谓器为道基。”
“鲁迅先生,你还是没有直接回应于我!”翁方纲摇摇头,“此说虽然形而上了一点,却也不够驳吾之立论。”
“天下虽有洪水,各处应对却不一。”
“天朝先民,推戴大禹治水,以行家天下之始,此乃君权肇兴。地中海之人,则凭诺亚方舟,此乃神权订立,各不相同。恰恰印证吾之所说,道先于器,方有同样洪水而应对不同。”
“先生说得有理!”陈武却不慌不忙,“可您想过没有,所谓洪水,虽看似相同,实则迥异。”
“地中海地形破碎,城邦林立,种族纷杂,大河泛滥之下,并无广域王权可以调动全局,修筑水利。只得求助于神灵,以抚慰人心,重启文明。”
“而我天朝先民,发轫于黄河之畔,华北平原交通便利,人员往来轻松,文明初期,容易交联,自是以兴修水利,治理河道串联交流,形成广域王权,故有大禹治水之说。”
“正因洪水地形之器不同,方有各处应对之道不同。”
“吾所言之,实已致道,只是先生方才,尚未理解罢了。”
陈武与翁方纲你来我往,言论都是高屋建瓴,全球之事,信手拈来,仿佛这天下文明,都如掌上观纹。气魄之大,如洪钟大吕。
两人立论对攻,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各个发的都是前所未见之言。
听得这围观之人,不由得心生敬佩,不愧是世界第一强国的两大学派论战,真可谓精彩绝伦。
那些记笔记的,恨不得每个字都记下来,好回去仔细揣摩一下。那些听得半懂不懂的,则急得请旁边的人翻译,生怕听漏了什么。
连戴衢亨都听得入神了。
之前“鹅湖之会”一说,不过是场面话,可现在看来,竟然就要成真的了!
翁老的文明源流论,已让自己大开眼界,这个鲁讯的地理决定说,更是让自己有些敬畏了。
竟能如此短时间拿出这样有力之言论对攻,简直不可思议!如此经典之论,必是穷经皓首,饱览天下典籍,方能阐发,这个鲁讯竟然当场就说了出来。
难道传言中鲁讯乃太宗皇帝后第二个穿越者的事情是真的?
他可能穿越前学过这类学说!不然无法解释。
翁方纲也颇为佩服,若是自己被突然袭击,怕是不会这么容易稳住阵脚,可自己,也不是轻易认输之人。
此人虽强,可自己正要驳倒他。
翁方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鲁迅先生,你所说话,倒也有理。”
“可一旦文明肇基,就自有前路,新生之人,乃是在旧有之人根基之上,各有阐发。凡现在之人,无不受过去之人经史影响,不可能凭空而生。”
“譬如这法兰西之地,虽是革命,可依旧信神不息。连着革命触发之始,也都是国王召开三级会议,实在是波旁祖制。”
“故在吾言之,其道既行,则有其效,你若生硬反道,必遭灾殃!”
陈武当即接招:“所谓三代不同礼,五霸不同法,道者,无有不变之时。今日之道,与昨日之道,也是大不相同。”
“先生您说,生硬反道,必遭灾殃,可这道时时变迁,焉知今日之反,不是明日之顺也?”
“你说的可是法家之言,非儒门正宗!”翁方纲摇头。
“王荆公也有类似说法,所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是也!”
“王荆公在世之时,就有人说他以儒行法了。”
“宋儒之时,就六经注我!今日之儒,与孔孟之儒,本就是两样。”陈武当即道,“董仲舒谶纬,程朱理学、陆王心学,难道是孔孟所言吗?”
“儒门正宗,之所以行于天朝,呼应于朝贡国,正是因为他时时在变,以应时事,方有今日之盛。”
“譬如先生,你今日所言文明源流论,绝非夫子所说也!”
“若是哪日儒门封闭僵化,不知变通,反倒要走入死胡同啦!”
啪啪啪——
翁方纲不由得鼓了鼓掌:“好一个鲁讯先生!真是道通理顺啊!”
“可是,老夫还要说,儒门有所谓变易,自有所谓不易,更有所谓简易。”翁方纲道,“儒门学说,虽世代有变,然而纲常伦理,却是不变之事。此乃变其枝叶,而守其大节。”
“正如老夫所谓文明源流论,虽不是夫子所发,但却得了夫子真义。夫子之学,一言以蔽之,守道而已,吾之学说,亦说此道也!”
“汝等悖反不易之局,毁坏简易之道,自是有大祸也!”
随着陈武和翁方纲两人交锋越来越深入,引用的典故越来越精深,连《易经》三易之说都冒了出来,在场的法兰西人,大部分都跟不上了。
少部分还能跟上的,却是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神妙无比。
法兰西人论证世事道理,少不得从天父开始阐发,所谓天父面前,人人平等。这两人立论对垒,却一句天父神灵都没有,却依旧深刻,各有道理,与法兰西人大不相同。
这位翁老先生,将法兰西分类为狂信之文明,倒还真是贴切啊!
陈武听罢这个翁方纲的解释,也是微微一笑:“老先生倒是颇有自信吶!《易经》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一部《易经》,讲的都是阴阳相推,刚柔相济,乃变化之道,倒是老先生以不易简易以偏概全啦!”
翁方纲正要反驳,陈武却接着道:“不过,本人并非易学大家,且当老先生所言句句皆真。即便如此,先生所言也颇有漏洞!”
“何来?”
“孔子之后,儒分为八,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汉儒斥孟子‘俗儒”,宋儒斥汉儒‘不得其传”,明儒斥宋儒‘以理杀人',如今之儒,则斥明儒‘空谈性理,皆以己为正宗!”
“今日,先生更是以自己学说,审判吾之学说为异说,与之前那些直斥前非的儒生有何区别呢?”陈武笑着反击,“无非是先生你胆大妄为,敢于自称得了夫子真义,只欺负夫子,不能活过来斥责啊!”
陈武这个俏皮话一出,倒是惹得场中不少人失笑。
连翁方纲也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个鲁讯,理如浑圆,竟是攻不到他。
“鲁讯先生!”翁方纲当即一拱手,“今日见识了,真是少有的大家!”
“不过,今日之说,你还是说服不了我,我只说一点。”
“请赐教!”
“法兰西大革命之事!”翁方纲道,“大革命如今,已然是反噬其身,连丹东此等领袖之人,都只能下狱潜逃,可见激进之变革,犹如夜间行船于湍流之中,一不小心就船毁人亡。”
“更何况,这革命撕裂国家,摧毁根基。一个旺代教士之事,一纸宽容令就可熄灭,也能打得血流成河,实如一朝斫根,树倒根折,如此惨烈之事,焉能行于天朝?”
“非也非也!”陈武道,“这法兰西革命之事,并非外人催发,实乃天数早定。”
“波旁王室体制不适宜,已然是上下沸腾,方有此鼎革之祸。实是肌体已经腐朽,内里方才相杀起来,革命恰恰是扫除腐朽之猛药,至于药性过烈,摧折元气,只需换药用方便可,却不可因此讳疾忌医。”
“波旁王室肌体腐朽,病入膏肓,可大顺四海宾服,天下大定,何来施猛药之需?”翁方纲反戈一击,“偶有问题,无非是张居正一般,改革而已,怎能到推翻君权的步子呢?”
“哈哈哈哈——”陈武大笑起来,“先生您这话就有些掩耳盗铃啦!”
“若是大顺真的四海宾服,天下大定,您还会跑来和我论道吗?早就视我为断之犬,狺狺狂吠罢了。”
“您今日不远万里来找我,就因为您心里清楚,我这说法,大顺认同之人,车载斗量,心中恐惧之下,才要来驳倒我!”
说罢,陈武站起身来一拱手:“未来之事,谁都说不好。今日见了先生这般天下之儒,倒是兴尽而来,兴尽而归,就先不陪您了。”
陈武抬脚就往外走,也不管屋里的翁方纲脸色如何。
一边走,一边吟出一首词来。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
“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
“流遍了,郊原血。”
陈武已出门外,但这声音却稳稳在咖啡馆中回荡,丝毫不减。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
“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歌未竟,东方白。”
这一句吟罢,咖啡馆里方才寂然无声。
翁方纲捏了捏手上的丝绸长条,却是有些明悟。
那《民报》的创刊号上,好像就有一句————“陈王奋起挥黄钺”。
原来整首词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