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子虽然以纯阳道法身,但数百年修行,兼涉机关、炼器、阵法,绝非粗通皮毛。他只摸一下的功法,神识便匆匆扫视一遍,察觉此物根基扎实,攻防不偏,尤其擅近身护卫与折刃截杀。
在扶日锁阳升云坛的争夺中,一具金丹级亲卫改不了大局,却能在关键处挡下一记杀手。
宁拙这份补偿,算不上轻。
纯阳子脸色稍缓。
他知道宁拙这番安排里,有歉意,也有算计。
阳鱼归还,表明宁拙没有吞占纯阳宫镇派灵宝的心思。纯阳祖师丹暂留,是为了继续参悟阳道,将来履行约战。虚怀折刃亲卫借出,则是在告诉纯阳子,南明寨争夺扶日锁阳升云坛的计划仍在推进,他宁拙虽然被困,却没有忘记纯阳子的目标。
少年人把话说得漂亮,事也做得周全。
纯阳子心里仍旧堵得慌,却再难抓着此事发作。
无退广场中,那一声钟响犹在耳边。
只是被一群老家伙按住了。
纯阳子忽然叹了一声。
这一叹里,有怒,有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也罢。”他收回手,淡淡道,“纯阳祖师丹暂且留在宁拙手中。只是暂且。
纯阳子心中还留着一个谋算。
短时间内,五战演武就会出结果了。
宁拙用不了多少时间,不影响纯阳祖师丹的底蕴。
若是宁拙吸收纯阳真意过多,影响了心智,恐怕就只有改修《纯阳丹经》了。
纯阳子决意已定,收起虚怀折刃亲卫,转身便走。
便让宁拙困着罢。
南明寨的局势,不能跟着宁拙一起停在兴云小试里面。
扶日锁阳升云坛,他必须争。
而且要快!
此处自成一片天地。
宁拙盘坐在赤黑色的大地上,四周没有山川树木,也没有云海长风,只有一片被锻火照亮的辽阔场域。
他的头顶是土黄色的穹庐,沉厚如山岳倒扣,穹顶深处隐隐浮现出戌土镇狱真君的神像轮廓。
那神像闭目端坐,面容模糊,双膝之下却有万千锁链垂落。锁链一端没入虚空,一端扎入大地,像把整座天地都钉在了这里。
大地之下,炉火在流动。
赤红、暗金、铁黑三色火线沿着地脉缓缓穿行,时而聚成锤纹,时而散作炉烟。
每隔片刻,虚空中便会响起一声低沉锤音。
咚。
锤音落下,大地随之微微一震。
宁拙的骨骼、血肉、法力、神魂,都被那一声震得轻轻发麻。锤音没有直接伤他,却像炼器师落锤前的试音,一遍遍测量着他的材质、纹理、缺口和承受极限。
这是戌土镇狱真君的神域。
也是铁狂的锻造功法。
更有百炼千重锤的灵宝之力。
三者合拢,才凝成这方兴云小试的世界。
神域主镇压,厚土如狱,断绝宁拙从外界借力。铁狂的锻造功法主熔炼,把周围一切都化作炉膛、风箱、铁砧。百炼千重锤主试器,一锤一问,一震一炼,像要从宁拙身上敲出最真实的声响。
宁拙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刚离唇,便被半空中一缕赤金火线卷住,化作灰白烟絮,旋即消散。
少年有些忐忑,且心怀某种期待。
阳鱼必须归还。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纯阳子肯借阳鱼给他,是一份极大的支持。如今他被困入兴云小试,短时间内无法和向门三骁交手,再把纯阳宫镇派灵宝留在自己身边,便说不过去。
可纯阳祖师丹......
宁拙手指微微收拢。
真不想还。
那颗灰扑扑、石子般的丹药,此刻仍在他的神海深处。表面看似朴拙沉寂,内里却藏着一轮炽烈无边的阳道大日。每一次观照,宁拙都能从中汲取到浩瀚真意。
汲取真意真的太爽啦!
宁拙食髓知味,不能自拔。
但若纯阳子坚持索回,他一定也会归还。
“若为一时修行,坏了信义和名声,那才是自毁根基。”
念头刚落,他神海之中,忽有一丝微妙震动传来。
乃是铁狂从外面传达的信息。
宁拙眼神微亮。
纯阳子竟是答应少年暂借纯阳祖师丹!
“好啊。
丹中日光轰然铺开。
宁拙再度开始参悟。
但这一次,这之前不同。
一条朱砂麻绳从他的储物袋中飞出,灵动如蛇,笔直升上半空。这里没有房梁,它便在虚空中盘成几圈,另一端紧紧束住宁拙的头发。
头皮顿时传来细微而清晰的牵引痛感。
这痛感恒常、绵密,像一根细针时时抵住怠惰。宁拙刚有一丝杂念浮起,便被那股微痛拨开,神海顿时清明数分。
头悬梁!这是警醒怠惰,三省吾身。
宁拙又取出黄杨木锥,握在掌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毫不迟疑,手腕稳稳一沉。
木锥刺入皮肉,深约一寸。
锐痛直冲神海。
宁拙喉头发紧,额角立刻渗出一层细汗。可他的眼神反而更加明亮,思维如被磨开的锥锋,朝着那层迟迟无法穿透的阳道关隘刺去。
锥刺股!这是在剧烈锐痛中克服装懂、畏难、模糊之己。
疼痛越清楚,他的念头越锋利。
紧接着,一缕文武风从他袖中旋出,绕着他的周身。
文武风初时极淡,像书页翻动时带起的清气。待宁拙神念飞快消耗,神海上丹田隐隐发热,文武风便自行消耗,一缕缕滋润识海,如清泉淌过焦热石板,压住过度推演带来的躁意。
最后,洛书书页也被他引动。
一层难以言说的数理感,从冥冥之中映照过来。黑白二色圆点在宁拙心念里游走,聚散无常,最终又一次次落到正确的位置。
宁拙感受到,自己的推算方向被不断校正。
他不再在庞杂的阳道真意里盲目摸索,每一次拆解,每一次联想,每一次取舍,都沿着更加正确的道路前行。
纯阳祖师丹彻底显露真容!
神海之中,那枚灰色石丹裂开无数细纹。裂纹里喷涌出金白光辉,光辉越聚越盛,最后化作一轮悬于宁拙神海上空的大日。
大日之中,似乎有烈日、炉火、赤金、暖风、春雷,还有奔涌的血气。
这是工匠级阳道境界的种种外象。
宁拙曾借五行境界拆解火性,也曾观照纯阳气,身负元阳,懂得了阳道在外物中的显化。
阳是热,阳是光,阳是动,阳是升腾,是把幽暗照开的一线明亮。
名师级的阳道,让他能把这些外象贯通成理,也让他有了更强的承受力,能够使用其他手段,辅助自己学习,加快学习进度!
真意不断消耗,宁拙如饥似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拙忽然看见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升起。
初时极微,像病人眼底重新亮起的一点神采。随后,它穿过血肉,穿过经络,穿过心神,如少年站在晨光之下,脊背一点点挺直。
宁拙心头微震。
原来阳道并非只在外界。
它在人体内。
在一口不肯沉下去的气里。
在濒死之人仍旧睁眼的刹那。
在被困者抬头看向出口时,眼底浮起的那一点光。
他又看见鬼物在日光下颤抖。
阴影被照出边界,邪祟被逼出原形,所有藏匿、腐朽、沉眠之物,都在阳光之下显露形迹。
宁拙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五行境界随之翻涌而起。
霸道无匹的纯阳真意,再度被一股股拆解开来,分流,渡化,融入他的认知。
头悬梁的微痛让他不散。
锥刺股的锐痛让他不虚。
文武风让他撑过一次又一次神念枯竭。
洛书书页让他每一次推演都朝着正确之处落子。
咚。
宁拙肩头一震,唇边溢出一丝血。
咚。
他神海中的大日猛地一跳,阳光炸出了万千碎芒。
咚。
碎芒重新汇聚,落入他的胸腔。
宁拙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中没有喷薄烈焰,也没有刺目金光,只有一层清亮温暖的神采,像昏暗屋舍里终于推开了一扇窗,晨光照入,尘埃都被照得分明。
大师级。
阳道境界,在这一刻正式破开名师之限,踏入大师之门。
名师懂阳,能运阳,能辨阳。
大师看阳,已能从烈日炉火之外,看见万物心口那一息明亮。
宁拙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一缕阳气从他掌中升起,没有先前那般炽烈外放,反而温润、明净、沉着。它像灯火,却有日光的堂皇。它像血气,却有春雷的生发。它像一口气,从最幽深的肺腑里升起来,撑住了少年的脊梁。
宁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腿上的木锥仍旧刺在血肉里,头发也被朱砂麻绳牵引得发根生痛。他脸色苍白,汗水沿着下颌滴落到赤黑地面上,很快被炉火蒸成一缕白烟。
可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诛邪堂内,灯火冷白如霜,将四壁照得清寒而肃杀。
钟悼端坐于长案之后。
他身形挺直如松,肩背如剑,面容冷硬似铁。
案上摊着一枚玉简,其中正记录着证实峰无退广场上那场变故的始末,以及宁拙被铁狂带走之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种种动向。
钟悼看完之后,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声音极轻,却如两块冷铁相击。
站在下首的下属不由自主地,将腰背绷得更直了几分。
良久,钟悼开口,声音低沉如石碾过沙:“是我小觑了宁拙。
下属微微一怔,他眼底露出几分不解,拱手道:“堂主,宁拙如今被铁狂困入兴云小试,短时间内不能与向门三骁开战。将来胜负如何,还未可知。
他顿了一下,又道:“宁拙确实获得了铁狂的资助,但铁狂图的是南明火炉。此人出手,意在修复火炉、插手南明寨的利益格局。说到底,各方都是各有所图。”
听到这句话钟悼抬眼看向他。这一眼极为平静,却让下属喉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铁钳轻轻夹住。
钟悼摇了摇头:“宁拙已经赢了。”
“赢了?”下属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疑惑,“属下愚钝,请堂主明示。”
钟悼伸手拿起案上那枚玉简,玉简在他指间缓缓转了一圈,映出一线冷白的光。
“你只看见他被困七日,只看见他未能定下演武之约,只看见铁狂借机出手。你没有看见——这几日里,有多少人主动将丹药、法宝、机关材料、情报、人情送到了他手中。
下属忙道:“可那些资助多半是借用之物,有的立了契书,有的本就要归还。属下刚刚收到消息,宁拙已经遣人四处登门,大面积归还资助,并且逐一致歉。他说自己暂时不能应战向门三骁,不敢白受诸方厚意。
钟悼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道厉芒:“这更是他的高明之处了。”
下属愣在原地。
钟悼将玉简放回案上,声音渐沉下去:“他收下资助,是让天下人看见——他宁拙能撬动多少人,能让多少势力愿意在他身上押注。他归还资助,是让那些势力看见一他宁拙有分寸,懂信义,不贪,不昧,不会赖账。”
“他拿到资助时,得的是财物。归还资助时,得的是人心。”
“那些法宝丹药,放在储物袋里,只能救他一两次。那些被归还的人情,却能在日后一次又一次地发声。会有人说,宁拙年轻而知礼。会有人说,宁拙临危而守信。
会有人说,宁拙可托付、可结交、可继续投资。
钟悼的指节按在案面上,力道微微加重:“这一进一退之间,他不仅得了财物,更得了人。”
下属张了张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平日脑子里塞的是演武场、刀光、魔修、搜魂、斩首这些事物——谁强谁弱,谁杀谁,谁被谁杀,这些他都看得分明。
可钟悼所说的这些弯弯绕绕,如一张细密而无形的蛛网,铺展在他眼前,他分辨不清其中的脉络。
钟悼看着他这副神情,心底失望:“这些人,勇猛作战可以,脑子却实在不够用他挥手让其退下。
钟悼独处,看着桌案上的玉简,一时间意兴阑珊。
他站起身,在大堂内踱步。
诛邪堂内冷白的灯火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钟悼在心中叹息:“修行是修行,政治是政治,这二者截然不同。元婴强者,一门苦修,也不过是一柄战刀而已。”
“宁拙不同!”
“这小子很有政治上的觉悟。他年纪轻轻,已经懂得借势、造势、退让、立信。
这样的人,若入我诛邪堂,将来必能撑起一片局面。
“可惜、可惜啊,他对魔修的态度太柔软了。’念及于此,钟悼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魔修就是魔修。红袍客入万象宗多年,也洗不干净那一身魔气!”
“宁拙自认为走的是正道。
“但他的正道,还需要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