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街下的击打声像是催命的鼓。
李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怀里的红人已经把头埋进了他胸口,不敢再看。隔壁桌的文士们也沉默了,屏风后面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楼下的人群散了大半。囚车继续往前,往菜市口去了。
张柱还在喊,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李杰放下酒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的阴阳鱼安静地旋转着,兑卦银光圆满流转,坤卦黄光沉稳如大地。他握了握拳,感觉到身体深处那股充沛的灵力正在缓缓涌动,像一条吃饱了的水龙,懒洋洋地盘在丹田里,等着他下令。
他把怀里的红人轻轻扶起来,让她坐回旁边的软垫上,然后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花雕已经凉了。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见。
窗外的春夜已经彻底黑下来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把八大胡同的街面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远处菜市口方向传来一声收尾的锣响,人群的喧哗轰然散开,像一盆水泼在热铁上,嗤地一声就没了。
李杰在青楼里喝到了天黑。
酒换了三轮,清人弹完了琵琶退下去了,红人被他重新揽回怀里。
那姑娘已经有些倦了,靠在他胸膛上打着浅浅的盹儿,呼吸均匀,睫毛一颤一颤的,偶尔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一拱,像一只贪暖的猫。
李杰的手指插进她细软的发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指尖底下是温热的头皮,发根散发着廉价桂花油的气味,混着脂粉和汗味,酿成一股暖烘烘的,属于市井底层的活人气。
他忽然想起张江母亲首饰盒里那粒米粒大小的银光。想起张江掰开母亲喷血的嘴从她舌根底下抠出那半颗溜溜梅。想起张江跪下,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地喊“张柱杀人啦”——喊得那么像真的,连他自己都信了。
窗外春雷滚滚。
第一声雷炸开的时候,红人从他怀里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闪过的白光。
“......打雷了。”她说,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李杰摸了摸她的头:“嗯。”
第二声雷更近了,咔嚓一声,像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
窗外的柳树被风压弯了腰,树梢几乎擦到地面的石板。雨点紧跟着落下来,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颗,砸在窗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然后变成一片密集的沙沙声,把整条街的灯火都罩进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李杰睁开眼。他的瞳孔里有一道银光一闪而逝。
“困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
“......嗯。”红倌人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哈欠。
李杰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里间的榻上。那姑娘蜷进被子里,像一只缩成团的虾米,几乎没占多少位置。李杰站在榻边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始穿衣服。
直裰。玉带。假玉佩。AJ——他没换,反正鞋底厚,不沾水。
他拍了拍红人露在被子外面的屁股。那姑娘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娘皮,挺通人意的。”李杰说。
然后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和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
嫖?
不花钱就不算嫖。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一层淡淡的银色波纹从他脚底扩散出去,贴着地面涌向楼梯口、涌向老鸨的房间、涌向账房先生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子。波纹所过之处,那几个人的脑袋同时惜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几秒钟的
记忆。
老鸨正在楼下嗑瓜子,忽然愣了一下,自言自语:“……..……方才好像有客人结了账?”她摇了摇头,“老糊涂了。”
李杰推开窗户,跃入雨幕。
春雷滚滚。第三声惊雷炸响的时候,他的人已经飘上了屋檐。
靛蓝色的直在雨水中湿得透透的,贴在他身上,勾出一层痴肥的轮廓。他没有用灵气避雨——淋着,清醒。
他踩着瓦片往上走,每一步都落在雨声的空隙里。从八大胡同的屋顶一路向西,越过两道城墙、三条主街,无数条窄巷,最终在甜水井胡同上空停了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屋顶。雨水从云层里倾泻下来,在夜风里倾斜成一道灰色的帘幕。他站在张家那间破败的屋顶正上方,低头看着脚下的瓦片——漏了几处的,雨水顺着漏洞灌进去,在屋里滴答作响。
他右手一翻。
一把重组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墨绿色的枪身,修长的枪管,黑色的瞄准镜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AWP。十公斤出头的分量,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支笔。他把枪口朝下,透过瓦片的缝隙,对准了正下方堂屋里那个人的胸口。
张江坐在灶台边。
他变了很多。
瘦削的脸上多了几两肉,颧骨没那么突兀了。肩膀宽了一圈,胳膊上有了隐隐的肌肉线条,短褐底下透出壮实的轮廓。
他的头发——一个月前还是枯黄的,现在黑亮亮地贴着头皮,梳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亮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光亮,像刚被人从井底捞上来,看见了太阳。
他身边放着一壶酒,碗里还剩半碗。他端起来咕咚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长长地哈出一口气。
“嗝。”
然后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醉意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码头那帮人,今天又没抢过我。一上午扛了四十包,挣了二十个铜板。二十个!以前我一天都挣不到这么多。’
他嘿嘿笑了两声。
“布庄那个王掌柜,今天又路过巷口,我跟他打招呼,他瞪了我一眼就走了。呸!嫌我是杀人犯?公道自在人心!圣上都说了,世上无弑母之人!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是清白的!”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嘴角挂着酒渍,笑得满脸通红。
李杰趴在屋顶上,透过瓦缝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搭在AWP的扳机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在张江的胸口。那个位置,心脏在跳,一下一下,隔着衣服都能看到微微的起伏。
开枪?他想了想。
然后把重狙收了回去。右手一晃,那把墨绿色的长枪消失在雨幕里。
他闭上眼。
左手抬起,掌心朝上。
阴阳鱼缓缓转动,坤卦黄光沉底,兑卦银光在表层跳跃,震卦被激活。
他在雨中站直了身体,双手同时上举,十指张开,掌心朝天。
惊雷醒神法。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雨幕里凝成一道白光,从他鼻孔灌入,穿过喉咙、胸膛、丹田,一路冲向百会穴。他的头顶亮起一点银芒,像夜航船上的灯塔,在乌云压顶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然后他握紧右手,伸出食指,引动了天上的雷。
乌云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银白色的光在云层里翻滚、挤压、汇聚,像一条被惊醒了的大蛇在黑暗中缓缓舒展身体。
那道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丝丝,落在李杰高举的掌心,麻酥酥的,带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从天而降的银蛇。
“来!”
一个字,轻得像吐一口气。
天上那道银蛇猛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粗,太粗了——有水缸那么粗。银白色的电光在夜空中炸开,把整片天幕劈成两半,光芒耀眼到东城的每一扇窗户都亮了一下。
咔嚓——!
第一道雷砸在屋顶上的时候,整条巷子都在震动。瓦片被炸飞了十几片,碎屑四溅,雨水在电弧接触的瞬间蒸发成白雾,轰地腾起来。
然后是第二道。
咔嚓——!!
比第一道更粗。银蛇的身躯在空中扭了扭,像一条在找猎物的巨蟒,找准了位置,猛地扎下来。
这次穿透了屋顶的洞,直接灌入堂屋内部。电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溢,像屋子里忽然亮起了一颗太阳。
东城被惊醒了。狗吠声连成一片,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有人冲出门站在雨地里张望,整条甜水井胡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
第三道。
咔嚓——!!!
李杰站在屋顶边缘,双手举天,靛蓝色的直裰被雨水和电弧气流吹得猎猎翻飞。
他的脸——金城武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电光的映照下明灭不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每引一道雷,身上的灵气就与天上的电荷共振一次,那种从指尖麻到脚底的感觉让他头皮微微发炸,却痛快得想笑。
“......电压逐步提升,别死太快。”
堂屋里,张江已经从灶台边滚到了地上。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刚来得及站起来,第二道就把他掀翻在地。他的身体在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乱蹬,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喊。
第三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不动了。但他的身体还在抖,像一条被电击的鱼,肌肉自己收缩,自己放松,每一根纤维都在承受超出极限的刺激。
李杰感应了一下。
底下那具躯体里,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肺叶停止了扩张,瞳孔放大了,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一滩。
"
“……..……够了。”
李杰收回双手。掌心微微发烫,指尖残留着电弧的蓝色碎屑,像萤火虫的尸体。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间被雷劈穿了的屋子。
瓦片散了满地,木梁裂了一条大口子,雨水从破洞灌进去,哗啦啦地冲洗着堂屋的地面。
张江蜷在角落里,身体焦黑,皮肤龟裂,散发着一股烧焦的蛋白质的气味。他睁着眼睛——瞳孔彻底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什么也映不出来了。
李杰满意地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踩着湿漉漉的瓦片,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夜风卷着雨丝贴着他的后背吹过去,把他身上那股焦糊味吹散在京城暮春的空气里。
他回到八大胡同,从窗户翻进那间雅间的里屋。
红人还蜷在被窝里,睡得像一只小兽,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李杰脱了湿透的直裰扔在地上,钻进被窝。
那姑娘被凉意惊醒了一半,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李杰伸手把她拉近,温热的身体贴上来,重新把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胸前坠着两只椰子的身躯裹进臂弯里。
“......再玩一回。”他说,低头亲了亲她的后颈,把她抱进了怀里。